按理说,长老们发了话,其他人不应该再有异议。
宫尚角却半眯着深邃的眼睛,沉思一会儿:“宫门换了执刃已昭告天下,现在撤换确实不免儿戏,但是……”他的目光很直白,落在宫子羽身上,“让一个纨绔无能之人坐上执刃之位,也只会让宫门沦为江湖笑
宫子羽顿时被激怒了,咬牙道:“你说谁是笑柄?!”
他的暴躁显得宫尚角更为平静,宫尚角有理有据地道:“历届执刃都是从宫门最优秀的继承者中选出,即便是我和前少主宫唤羽,也是成功通过了后山的三域试炼才最终获得少主候选人的资格。论武功、才智,论江湖威望,宫子羽根本德不配位,不过是依着祖训家规,仗着突发变故钻了空子。长老们,既然我们要讲规矩,那继任者需要通过后山三域试炼的规矩是不是也该讲一讲了?”
三域试炼,也是宫门家规之一,只有通过三域试炼才能有资格成为继任者。这一点,长老们都清楚,面对宫尚角的质疑,他们沉默下来。
雪长老叹息:“当时事急从权,无法顾及……”
“可如今时间很充裕。”宫尚角神色轻蔑,似乎肯定对方做不到,所以不带温度地说,“若是子羽能在一个月内通过三域试炼,我就认他这个执刃。”
所有人脸色一变。
宫子羽胸口剧烈起伏,目瞪口呆:“一个月闯三关?你干脆直接说撤去我的执刃之位算了,何必恶意刁难?”
宫尚角冷冷抬起唇角:“通不过三域试炼,便是名不正言不顺!而且江湖凶险,无锋迫切想将宫门斩草除根,一个弱小的执刃怎么保护宫门血脉?让你通过三域试炼理所应当,怎么变成我恶意刁难了?”
月长老此时开口:“但一个月确实有些为难人了。”他看向宫尚角,语气里多少有替宫子羽说话的意思,“尚角,你那个时候参加三域试炼,我记得用足了三个月的时间吧。”
“那就三个月,免得让月长老觉得我心怀恶意。”
同为三个月,也算公平,若是提出做不到,岂不是让人有更大的非议?所以宫子羽脸色即便黑,也只能默认。
月长老叹了口气:“子羽,你——”
宫子羽松开咬紧的牙关,打断:“三个月就三个月!”
于是他没有继续接话,分神片刻后,转向长老:“三位长老,可还有异议?”
另两位长老互相看了一眼,唯有雪长老有些犹豫。
“从来没有在任执刃参加三域试炼的先例,万一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
宫尚角夹杂着几丝冷笑:“怕什么,不过是再启动一次缺席继承罢了,宫家又不是没有人。”
宫尚角往前两步,眼睛斜向宫子羽:“希望你顺利。”
“别希望了,你一定会失望的,因为我一定能顺利闯关。”宫子羽虽然面色还是沉的,但眼睛很亮,犹胜雪光,没有丝毫的动摇。
宫尚角恢复了冷漠面容:“这话,等你到了后山再说吧。”
地牢的石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廊下的风卷着些微湿冷的潮气漫出来。
宫远徵穿着单薄的贴身衣服从地牢里走出来,门口端着托盘的侍卫双手托举,上面盛放着之前从他身上搜下来的各种小物件。
他的睫毛长而密,被关了这么久,沾了些地牢的水汽,湿漉的眼睫却没有显出半分与他年岁相符的脆弱,仍然是阴沉沉的
墨潆几乎是瞬间就从廊柱后冲了出来,脚步快得带起一阵轻响,连裙摆扫过石阶的簌簌声都顾不上
“远徵!”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雀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人已经快步跑到他面前,仰头望着他,眼底亮得像盛了漫天星子,方才攥在掌心的帕子都被汗湿了。
宫远徵原本微蹙的眉峰,在听见她声音的那一刻,倏然舒展。他抬眼看向她,见她眼眶微红,鼻尖也泛着薄红,分明是哭过的模样,嘴角却扬着,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他忍不住抬手,指尖轻轻擦过她的眼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却又藏着柔意:“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
墨潆却猛地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微凉的衣襟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淡淡的药香混着冷松的气息。她将脸埋在他怀里,闷声说道:“我以为……我以为你要待很久……”
宫远徵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抬手,回抱住她,指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带着几分生涩的温柔。他低头看着她柔软的发顶,声音放得很轻:“傻丫头,我本就没做过,这地牢怎么关得住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
他的话音顿住,目光落在她发旋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再说,还有人在徵宫等着,我怎么舍得让她等太久?”
宫商角从背后走来,将臂弯上的后袍递给宫远徵
“到我那坐会,我有话对你说”
宫商角拍了拍宫远徵对肩膀,随后看了墨潆一眼
“我……我先回徵宫,给远徵做好吃的。”墨潆感受到宫商角投来的目光,识趣地提出离开。然而,她眼角那一抹未散的红意,却如细小的针尖般刺入宫远徵的心底
“得了吧,你那厨艺,比我的毒药还要毒”宫远徵打趣到,随后一把握住墨潆的手“哥,阿潆是我认定的妻子,没什么不能听的”
墨潆的指尖被宫远徵攥住的刹那,心口像被温汤烫了一下,酸意混着暖意涌上来
他认定的妻子,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重得让她眼眶发潮
可这份感动刚漫上来,就被心底的冷意戳破——她是无锋派来的刺客,带着算计靠近他,如今却被他这般真心相待,那点愧疚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只盼着这份欺瞒,能晚一点被他戳穿
“罢了”宫商角摇了摇头
角宫
案上,茶具齐全,一壶新茶正在炉火上煮着,旁边一长排小碗,盛放着各种颜色形状的药材、草叶、花苞,墨潆用煮茶的夹子夹取了几味,放到壶中
她刚要盖上盖子,宫远徵轻轻说:“再加一些石斛。”
墨潆如他所言,取了一些石斛放到壶里
宫远徵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桌面:“哥,那贾管事真是无锋的人?”
“你和他共事多年,心里还不清楚?”宫尚角看着墨潆煮茶的动作,反问宫远徵
宫远徵咬牙:“我当然清楚……”
如果贾管事真的是无锋,隐藏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他不可能没有察觉。
“所以才奇怪……但那无锋令牌确实是在他房间里发现的……难道哥哥为了救我,做了块假令牌?”宫远徵打量他的神色,猜测。
宫尚角瞪了他一眼:“说什么胡话?无锋令牌自然是真的,但应该是有人故意放在贾管事那里……”
“这人是谁?”
“查不到。”
宫远徵惊了:“他为什么要帮我?”
壶里很快冒出腾腾的热气,沸水焦灼,宫尚角抬起眼:“帮你?……我觉得他是在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