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宫的夜,静得能听见药圃里露水滴落的声响
墨潆坐在厢房的软榻上,指尖捻着一枚干枯的厥珠草,眸色沉沉。窗外的月光淌进来,落在她腕间那道极淡的疤痕上——那是她初入无锋时,为了通过试炼,硬生生剜去半块皮肉留下的印记。
方才宫远徵将她拥入怀中时,少年胸膛的温度烫得她心慌。他的气息带着清苦的药香,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哑得厉害,说要擒住她的心。那一刻,她竟忘了推开,甚至贪恋地蹭了蹭他的衣襟,像只寻到暖窝的猫。
这个认知,让墨潆浑身发冷。
她是无锋的刺客潆,是背负着满门血仇的南疆巫医后人。她潜入宫门,接近宫远徵,不过是为了偷取徵宫的毒经,为了伺机颠覆这个满手血腥的宗门。
宫远徵于她而言,该是猎物,是棋子,是她复仇路上的垫脚石。
可方才,当他攥着她的手腕,眼底满是委屈与执拗,一字一句说着“心悦你与年岁无关”时;当他在满树梅花下,搂着她说“及冠后,梅花开时,便来娶你”时,当唇擦过她唇角,却又克制着不肯深吻时;当他堵在门框,红着眼眶求她留下,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霸道与脆弱时——她的心,竟会不受控制地软下来
甚至,会生出几分连自己都唾弃的欢喜。
墨潆猛地攥紧厥珠草,草叶的尖刺刺破指尖,渗出血珠,带来尖锐的痛感。她看着那点猩红,眼前却晃过宫远徵的脸——他为她寻遍雪山的厥珠草,为她在竹屋备好暖炉,为她对着上官浅打翻醋坛子,连吃醋的模样,都带着几分稚气的可爱。
他是宫门的之人,是她的仇人之辈。
她是无锋的刺客,是带着利刃与毒计靠近他的敌人。
这段情愫,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可心底那点悄然滋生的悸动,却像无锋最烈的蛊,一旦缠上,便蚀骨噬心,再也解不开。
墨潆抬手,指尖抚过自己的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年温热的呼吸。她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他的话——“我的毒术,最擅长的,便是擒住人心。”
是啊,他擒住她的心了。
可她的刀,还藏在袖中,淬着最烈的毒,对准的,是他的脖颈,是整个宫门。
月光愈发凉了,墨潆将那枚厥珠草揉得粉碎,掌心的血与草屑混在一起,黏腻得让她心慌。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徵宫药圃里摇曳的花影,眼底满是挣扎。
报仇,还是动心?
这道选择题,比无锋最严苛的试炼,还要磨人。
察觉到窗外的脚步声,墨潆先从一个盒子里拿出一个黑色蛊虫送进嘴里,不紧不慢的拿出一本医书翻看
墨潆的院落离宫远徵不远,不过半盏茶的路程。他提着香球缓步过去,推开门时,正见她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医书,侧脸被廊下的灯笼映得柔和
“潆儿。”他唤她,声音里带着点刻意压低的喑哑。
墨潆抬眸,见他手里的香球,眉梢微挑,却没多问,只放下书册,起身迎他:“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宫远徵没答话,只将香球悬在帐钩上。暖香顷刻间漫开,混着她房里原有的药香,竟生出几分缠绵的意味。他走近她,指尖轻轻勾住她的一缕发丝,绕着圈把玩,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眼底的笑意愈深:“这香可好闻?”
墨潆的指尖微微一颤,自然辨得出那香里的门道。合欢解郁,龙涎暖情,这小子分明是存了心的。可她偏生不愿戳破,只垂着眸,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衣襟,声音闷闷的:“好闻。”
她的发顶蹭着他的下颌,软得像团云。宫远徵的心瞬间就软了,低头去吻她的发旋,唇瓣擦过她的耳廓时,惹得她一阵轻颤。他顺势将她搂得更紧,温热的呼吸拂在她颈侧,带着香氛的甜意:“潆儿……”
一声轻唤,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炽热。
墨潆抬眼望他,眼底盛着潋滟的光。她踮起脚尖,主动去吻他的唇角,动作带着点笨拙的试探,却又透着全然的纵容。宫远徵浑身一震,扣着她腰的手骤然收紧,反客为主地加深这个吻。
唇齿相依间,香氛愈发浓郁,暖得人浑身发软。他的指尖划过她的脊背,隔着薄衫,触到她温热的肌肤,心头的火“腾”地一下烧起来。
墨潆的呼吸乱了,睫毛湿漉漉的,却依旧仰着脸,任由他予取予求。
那只黑色蛊虫也不知不觉间送进宫远徵嘴里,宫远徵似是什么都没发现
就在情潮翻涌,几乎要失控时,宫远徵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想起长老们的叮嘱,想起自己还尚未及冠,想起自己许诺过的“十里红妆,明媒正娶”
不能急。
他咬着牙,硬生生压下心头的燥热,额头抵着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底的情欲尚未褪去,却多了几分隐忍的克制。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声音沙哑得厉害:“……等娶了你,才好。”
墨潆望着他泛红的眼眶,望着他紧抿的唇,心头一酸,伸手抱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颈窝,轻轻“嗯”了一声。
帐钩上的香球还在悠悠转着,暖香缠缠绵绵,将相拥的两人裹得严实。窗外的月光落进来,碎成一地温柔
次日
晨光刚漫过徵宫的飞檐,便有细碎的药香混着晨露的清冽,飘进了厢房
昨夜宫远徵死皮赖脸的要留在厢房,宫远徵是被帐外轻响惊醒的。他睁眼时,怀里的人还睡得安稳,墨潆的发梢蹭着他的下颌,呼吸轻浅,带着昨夜合欢香残留的暖甜
他僵着身子不敢动,指尖下意识地想去碰她的发旋,指尖刚要触到,又硬生生收了回来,只垂眸看着她泛红的耳廓,眼底的笑意藏不住,连带着唇角都弯了弯
不知过了多久,墨潆才悠悠转醒。她睁眼时,正对上他含笑的目光,耳尖倏地一热,连忙将脸埋进他的衣襟,闷声道:“醒了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沉。”宫远徵的声音里浸着笑意,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颊边的碎发,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惹得她又是一阵轻颤,“昨日的香,你当真喜欢?”
墨潆抬眼瞪他,眼底却没什么怒意,反倒漾着几分嗔怪:“你那点心思,我还看不破?”
宫远徵低低地笑出声,胸膛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来。他坐起身,顺手替她掖了掖被角:“今日徵宫没什么事,陪你去药圃瞧瞧?”
墨潆眼亮了亮。她素爱摆弄些草药,徵宫的药圃虽小,却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应声起身,梳洗过后,换了身素色的衣裙,更衬得眉目清雅。
“这白芷晒得差不多了,再过几日便能入药。”墨潆回头看他,眼底盛着细碎的光,“你前些日子说头疼,用白芷和川芎煮水喝,能舒缓些。
宫远徵的心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他俯身,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声音闷闷的:“潆儿待我这样好,倒叫我越发舍不得放手了。”
墨潆的指尖顿在花瓣上,她没有挣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油嘴滑舌。”
日头渐渐升高,暖融融的。两人回了暖阁,墨潆去煮茶,宫远徵便坐在窗边,翻着她昨日看的医书。书页上满是她娟秀的字迹,密密麻麻的批注,他看得认真,连墨潆端着茶走过来都没察觉。
“尝尝?”墨潆将茶盏递到他手边,茶烟袅袅,带着淡淡的药香。
午后,墨潆在案前捣药,药杵一下一下,敲在石臼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宫远徵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昨日那个鎏金香球,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垂着眼,神情专注,连鬓边的碎发垂下来,都顾不上拂。
宫远徵放下香球,走过去,伸手替她将碎发别到耳后。墨潆抬眸看他,眼底漾着笑意,药杵的动作慢了下来。
“累不累?”他轻声问
墨潆摇摇头,将捣好的药粉倒进瓷瓶里,抬头时,正好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四目相对,帐间的合欢香似又漫了上来,缠缠绵绵,绕着两人,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