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宫的消息传至医馆时，墨潆正将一株晒干的断肠草碾成粉末，银簪挑着药粉，落在白纸上，细细铺成一道紫黑色的细线。

窗棂外传来脚步声，不似宫远徵平日那般急促张扬，反倒带着几分沉稳的节奏。墨潆抬眸，便见玄色衣袍的一角掠过门槛，随之而来的，是一缕比宫远徵更冷冽的药香，混着几分淡淡的墨气。

来人一身素玄色广袖长袍，腰间系着墨玉带，带着几分沉稳内敛。他缓步走入药房，目光扫过满室琳琅的药草与药炉，最后落在墨潆身上，目光锐利如鹰隼，却又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审视

墨潆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婉怯然的模样。她放下手中的银簪，敛衽屈膝，声音柔婉如春水：“这位公子是来抓药的吗，徵公子出去了”

宫尚角没说话，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眼前的女子生得极美，眉如远黛，眸若秋水，一身素色襦裙衬得身姿纤弱，仿佛风一吹便要倒去，偏偏那双眼睛里，藏着几分与这柔弱外表不符的镇定。他见过太多故作温婉的女子，却从未见过这般，连行礼时的指尖弧度，都恰到好处，挑不出半分错处

“听闻远徵近日，常往你这药房跑？”宫尚角开口，声音低沉平和，听不出喜怒。他踱步走向药架，指尖拂过一个个贴着标签的瓷瓶，目光落在那瓶曾给宫远徵服过的温中散寒丸药上。

墨潆垂着眸，指尖轻轻攥着衣角，声音柔和却不卑微：“徵公子厚爱，瞧着我分拣药材还算细致，偶尔会来指点一二。

“指点？”宫尚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拿起那瓶丸药，拔开塞子，闻了闻里面的药味，“这丸药的方子，倒是精妙。温中散寒，却又不伤脾胃，寻常药商之女，怕是炼不出这般火候”

墨潆抬眸，眼底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赧：“民女家中曾藏过几本祖传的药谱，闲暇时便翻来看看，略懂些皮毛罢了。”

宫尚角不置可否，他转身，目光落在桌上那道紫黑色的药粉上，眉峰微挑：“这是断肠草的粉末？”

“是。”墨潆点头，声音依旧平静

宫尚角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忽然抬手，指尖竟朝着她的脸颊探去。墨潆的睫毛微微一颤，却没有躲闪，只是垂着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指尖堪堪触到她的鬓发，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宫尚角看着她纤长的睫羽，像蝶翼般微微颤动，竟无端想起远徵昨日那副扭捏的模样，心头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女子，太懂得如何拿捏分寸。

柔弱，却不怯懦；懂药理，却不张扬；连面对他的试探，都能这般镇定自若。若说她是清白之身，未免太过巧合；若说她是刻意接近，却又查不到半分破绽。

“远徵性子单纯，不懂人心险恶。”宫尚角收回手，声音沉了几分，目光锐利地看着墨潆，“你既入了徵宫的门，便当守徵宫的规矩，有些心思，不该有的，便趁早收起来。

这话里的敲打之意，再明显不过。

墨潆心头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惶恐，她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民女不敢。民女只是想安稳度日，绝无半分非分之想”

她抬起头时，眼底竟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更显楚楚可怜。那般模样，任谁看了，都不忍再苛责半句。

宫尚角看着她眼底的水汽，眉头蹙了蹙，却终究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向门口，玄色的衣袍扫过地面的药屑，留下一道清冷的残影。

“好好当值。”

丢下这句话，宫尚角便阔步离去。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墨潆才缓缓直起身。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方才宫商角险些触碰到的鬓发，眼底的水汽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宫商角果然不好对付。

比宫远徵，要难缠得多。

不过，越是难缠的对手，才越有意思。

门轴“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一身晨露寒气的宫远徵闯了进来，玄色劲装的衣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急促的风。他步子迈得极大，目光在墨潆脸上慌乱地逡巡，连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哥是不是为难你了？”

墨潆抬眸，撞进少年满是焦灼的眼底。他额角沁着薄汗，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连呼吸都有些不稳，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竟像是生怕晚来一步，她便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心头微动，旋即压下那点转瞬即逝的异样，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声音柔得像江南的春水：“公子说什么呢，角公子只是来看看药材，并未为难我。”

宫远徵却不信，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伸手便想去碰她的脸颊，指尖抬到半空，却又猛地顿住，只敢虚虚地悬在她脸侧，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低哑：“他方才看你的眼神……很凶。”

他方才躲在廊柱后，将兄长那锐利如鹰隼的审视看得一清二楚，只觉得一颗心都揪紧了，生怕兄长说出什么重话，惹得眼前人难过。

墨潆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关切，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不由得低低地笑了一声。她微微歪头，目光清澈地望着他：“公子这是在担心我？”

宫远徵被她看得耳根发烫，猛地别过脸去，却又忍不住偷偷瞥她一眼，嘴硬道：“谁、谁担心你了。不过是怕你笨手笨脚，惹得兄长不快，丢了我徵宫的脸面。”

话虽这般说，他却转身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锦盒，塞到墨潆手里。锦盒入手温热，打开时，里面躺着一块雕琢精致的暖玉，玉质通透，触手生温。

“这是……”墨潆微微一怔。

“药房里阴寒，你身子弱，戴着这个能暖些。”宫远徵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垂得越发厉害，乌黑的发顶对着她，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我、我寻了好久才找到的，你不许嫌弃。”

墨潆捏着那块暖玉，玉温透过指尖漫上来，竟奇异地熨帖了方才被宫商角审视时的紧绷。她看着少年窘迫的模样，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温柔，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漠然。

她抬起手，将暖玉贴身收好，抬头时，眼底已盈满了“感激”的柔光：“多谢公子，我很喜欢”

宫远徵听见这话，猛地抬头看她，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像是有漫天星辰坠入其中。他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模样，心口那股熟悉的发烫感又涌了上来，却不再觉得是病，反倒觉得，这般滚烫的滋味，竟该死的让人贪恋。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傻乎乎地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连眉眼间的乖戾，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揉得软了几分。

墨潆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无声地冷笑。

这般纯粹的关切，这般直白的袒护，于她而言，不过是复仇路上，最得心应手的武器。

她轻轻握住宫远徵的衣袖，声音软糯：“公子待我真好。”

少年的脸，瞬间红透了。

“也不必叫我公子了，叫我远徵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