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庭院的影子拉得悠长,廊下的蔷薇倦了似的,垂着花瓣。苏喆搬来的软椅正对着荷塘,苏知潆裹着薄毯倚在上面,指尖搭在扶手上,随着风微微晃着
“喆叔,一把年纪了,可别摔了”看着不远处的池塘边,苏喆赤着脚,扒拉着荷叶往塘心探
“你娃儿,别小瞧你喆叔!”苏喆裤脚挽到膝盖,露出的小腿沾着几点泥星子,手里攥着个竹篮,篮沿已经搁了几颗饱满的莲蓬
“你这小子,毛手毛脚的,也不怕摔进塘里”苏喆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伸手替白鹤淮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
“狗爹!你手上全是泥,别弄我头发!”白鹤淮摇了摇头,发丝上粘上了一点泥,语气有些抱怨
“哎呀,我介不是担心你吗”他说着,又指向塘中央那丛开得最盛的荷花“你看那!那莲蓬肯定更甜!”
白鹤淮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几朵荷花谢了,露出鼓囊囊的莲蓬,在晚风里摇摇晃晃。苏喆没说话,只是挽了挽袖口,足尖轻点,竟踩着塘面的荷叶掠了过去。青碧的荷叶被他踩得微微下沉,溅起细碎的水珠,沾湿了他的衣摆,却半点没影响他的动作
白鹤淮看得眼睛都直了,拍着巴掌喊“哇塞,可以啊!”
苏知潆靠在软椅上,看着塘边的两人,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
风从荷塘里吹过来,带着荷叶的清香和莲子的甜意,拂过她的脸颊。她看着白鹤淮蹦蹦跳跳的样子,看着苏喆落在荷叶上的背影,看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描上金边,心头那些因残脉而起的滞涩与苦楚,竟淡了许多
好得让她几乎忘了,自己的经脉早已寸断,忘了那些金戈铁马的过往,忘了这一身难以言说的痛楚。
她只记得,晚风很暖,荷香很清,眼前的人,很好。
“想什么呢!”嘴里突然被喂了一颗莲子“甜不甜?”
苏知潆张口含住,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漫开,带着荷叶的清香,还有小姑娘满心的欢喜,她弯着眼角,点头道:“真甜”
夜色渐深,远处传来几声蛙鸣,伴着荷叶的沙沙声,格外静谧
白鹤淮将剥好的莲子都倒进碗里,又起身去厨房端了盏冰糖莲子羹出来,羹汤熬得软糯,甜而不腻,她舀起一勺,吹凉了才递到苏知潆唇边
“尝尝?”
苏知潆小口喝着,暖意从喉咙一直漫到心底。她看着身旁低头吹着羹汤的白鹤淮,看着不远处蹲在石阶上数莲蓬的苏喆,忽然觉得,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檐下的风铃轻轻晃动,叮铃作响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三人身上,落了满室清辉
南安城的夏初总带着黏腻的湿热,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心头发慌
在白鹤淮的眼中,苏知潆的气色似乎比以往好了许多。虽然她的面色仍带着几分憔悴,但与从前相比已大有改善。更令白鹤淮感到欣慰的是,他用苏昌河留下的银子,为苏知潆购置了许许多多漂亮的衣裳。那些衣裳款式各异、色彩纷呈,苏知潆每日轮换着穿,竟从未有过重复。每一件都衬得她愈发清丽动人

这日晌午,街口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夹杂着少年的斥骂与拳脚落在肉上的闷响。白鹤淮刚从药铺抓药回来,循声望去,就见几个地痞正围着一个锦衣少年拳打脚踢。那少年穿着缀着白狐毛的紫白长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却被扯得歪歪扭扭,墨发散乱,嘴角挂着血丝,却依旧梗着脖子瞪着对方,像只炸毛的小狐狸

(萌这一块/.)
“哪里来的外乡人,也敢在南安城撒野?”领头的地痞啐了一口,抬脚就要往少年腰上踹
“干什么呢!”
那几个男子见来的只是一个女子,呸了一声“小娘子不要多管闲事!”
见被无视,白鹤淮手中银针捏紧,手腕一扭,扎进了那几个男子的穴位里,瞬间倒地
“谢……谢谢姑娘”少年扶着墙站稳,揉着被打疼的胳膊,抬头看向白鹤淮时,一双狐狸眼亮闪闪的,只是脸颊上的淤青衬得他模样有些狼狈。他身上的狐毛披风沾了尘土,却依旧掩不住那股娇贵的气性
“你受伤了?”看着少年嘴角的鲜血,白鹤淮微微蹙眉“我是医者,要不你随我回院里我给你包扎一下”
少年眼睛更亮了,忙不迭点头“好呀好呀!姐姐你人真好!”
回院的路上,少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只说自己叫阿飞,是离家出走出来游历的,却绝口不提姓名与来历。白鹤淮由着他说,偶尔应上一句,目光却留意着他一瘸一拐的脚步
院门推开时,苏知潆正坐在廊下的软椅上,手里捏着片杏花花瓣,听着檐下的风铃发怔。听见动静,她抬眸望去,便见白鹤淮身后跟着个锦衣少年,眉眼弯弯,带着股跳脱的灵气,只是脸上挂着伤,显得有些滑稽
而那少年看见苏知潆的瞬间,脚步猛地顿住,原本喋喋不休的嘴也闭了起来。他盯着苏知潆的脸,眉头微蹙,心里莫名涌上一股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这人,却又想不起来
“女儿,这位是?”苏喆也坐在一旁的凳子上,一口烟一口话梅,看着白鹤淮领回来一个小子,瞬间做起身,打量着那个少年
梵云飞回过神,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朝苏喆拱了拱手“先生好,我叫阿飞,是白姐姐救了我!”
白鹤淮将药箱放在石桌上,笑了笑“他在街上被地痞欺负,我顺手救了,带回来上点药,阿飞坐”
梵云飞凑到石桌旁,拖了张凳子坐下,看着苏知潆笑“姐姐你长得真好看,和我认识的一个人有点像呢”
苏知潆唇角牵起一抹浅笑,指尖轻轻摩挲着花瓣:“是吗?我也觉得你看着有些眼熟”
阿飞挠了挠头,没再深究,注意力很快被院中的荷塘吸引“哇,这里还有莲蓬!我会摘莲蓬!”
“肯定没我摘的大”苏喆吸了口烟,骄傲的说了句
“那就比比”
说着就要起身,却被白鹤淮按住了胳膊
“先上药”白鹤淮拿出药膏,蘸了一点,替他擦拭脸颊的淤青,梵云飞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不忘和苏喆斗嘴,院子里顿时响起两人的争执声,混着风铃的脆响,比往日热闹了数倍
苏知潆坐在软椅上,含笑看着打闹的一老一小,又看向低头替梵云飞上药的白鹤淮。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梵云飞那身紫白相间的狐毛披风上,泛着细碎的金光。她看着梵云飞的侧脸,心头的熟悉感越来越浓,却始终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
而梵云飞一边躲着苏喆的拉扯,一边偷偷瞄着苏知潆,心里也犯嘀咕:这姐姐的眉眼,怎么就和记忆里那个总是护着他的姐姐那么像呢?可姐姐明明早就……他甩了甩头,把那点奇怪的念头抛开,反正这里有好玩的,还有温柔的姐姐和调皮的大叔,不如先赖在这里好了
自此,小院里便多了个跳脱的阿飞。他每日不是缠着苏喆去荷塘捞鱼,就是给白鹤淮问江湖趣事,偶尔还会凑到苏知潆身边,絮絮叨叨讲些外面的见闻,连带着苏知潆脸上的笑,也比往日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