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世川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咦”,在寂静的夜风中并未惊动屋内休憩的众人,却像一根细微的刺,扎进了他自己的感知里。他如同融入阴影的石像,一动不动,唯有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死死锁定了东南方向——江宁城所在的方位。
那缕气息太微弱了,微弱到若非他对唐门秘传的追踪印记熟悉到骨子里,几乎会以为是夜风带来的幻觉。那不是完整的标记,更像是一枚精心制作的追踪暗器被某种强大外力强行击毁、湮灭时,残留的最后一丝“哀鸣”,带着唐门秘制火药与特殊金属淬炼后独有的、极淡的“锐金煞气”。
谁?是哪一房的弟子在执行任务?遇到了什么,竟连发出完整预警都做不到,只能留下这濒死的痕迹?而且,这方向直指江宁……那里,除了他们要去寻找的金靖雪,难道还有唐门的人涉入了与“神谕”相关的事件?
唐世川的手指在腰间鹿皮囊上轻轻叩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唐门规矩森严,各房行动往往独立,除非涉及门内重大事务或得到掌门许可,否则很少互通信息。他此次随张静清南下,更多是以个人交情和探查“神谕”这等危害甚广的邪祟为由,并非门内派遣。如今在目标地附近发现疑似同门失手的痕迹,情况变得复杂起来。
他按捺住立即前往查探的冲动。此刻队伍中还有对异人世界几乎一无所知的沈之衡二人,以及身份特殊、状态奇异的冯宝宝。贸然行动,恐生不测。
天色在压抑的思绪中渐渐泛白。
晨起整顿行装时,唐世川的神色比往日更加沉凝,少了几分玩世不恭。张静清何等人物,立时察觉,以目相询。唐世川嘴唇微动,以内息逼出一线细微声音,传入张静清耳中:“东南,五十里内,有我唐门追踪印记被毁的残痕,很新,不超过十二个时辰。煞气残留,动手的……不简单。”
张静清拂尘一摆,面色不变,同样传音回道:“稍安勿躁。抵近江宁后,见机行事。”他目光扫过正在帮冯宝宝绑紧散开发辫的沈之衡,以及检查药箱的司徒威涟,意有所指,“首要之事,仍是安稳汇合。”
唐世川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行进间,他的观察愈发细致入微,仿佛要将沿途一草一木都刻进脑子里。
越靠近江宁,官道逐渐宽阔,行人车马也多了起来。为免引人注目,六人不再完全避开大路,而是混入稀疏的旅人之中。张静清与大悲禅师收敛了那份超凡出尘的气度,看起来像是游方的道士与和尚;唐世川将锐气藏起,像个普通的行脚商人;沈之衡三人则依旧维持着避祸兄妹的模样。
宝宝对逐渐热闹起来的环境有些好奇,东张西望,但很听话地紧跟着沈之衡,只是偶尔会被路边飘来的食物香气吸引,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直到沈之衡轻轻拉她一下。
午后,距离江宁城已不足二十里,一座供旅人歇脚的茶棚出现在路边。众人决定在此稍作休息,打探一下城里的最新风声。
茶棚简陋,客人却不少,多是往来客商脚夫,聚在一起谈论着沿途见闻、货物行情。沈之衡要了几碗粗茶,与司徒威涟不动声色地倾听。
起初只是些寻常议论,直到一个刚从江宁城里出来的布贩,压低了声音对同伴道:“……这几日城里头,气氛有点怪。倒不是明面上有啥大事,就是……西城那边,金家‘永丰茶栈’附近,还有码头那片,多了些生面孔晃悠,看着不像做生意,也不像苦力,眼神都挺利。”
“金家?”同伴疑惑,“金会长家业大,有些护院、伙计不也正常?”
“不一样。”布贩摇头,“那些生面孔,太阳穴也不鼓,手上也没啥老茧,但就是让人感觉……不太好惹。而且我有个在码头管点事的远亲偷偷告诉我,前几晚,有两条挂着外地旗号的货船,半夜悄悄靠了废码头那边,卸下来的箱子死沉,味道还冲,根本不是茶叶丝绸。今儿早上,废码头那边就戒严了,说是发现了可疑人物,官府的人去了,但好像也没抓住谁,不了了之。”
沈之衡与司徒威涟对视一眼,心下一沉。金靖雪的茶栈被盯上,废码头有神秘货物……这与之前米岚传递的消息和金靖雪信中所说完全吻合,甚至情况更为紧迫。
另一桌,两个看起来像走镖师傅的汉子也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人道:“……你说怪不怪,前几天咱们镖局接了个暗镖,送到江宁城西一处老宅,东西不大,就是个铁匣子,指定要交给一个姓‘刘’的管事。结果前天去交货,那老宅居然空了!邻居说几天前夜里闹腾过一阵,然后就没见人出入。我们掌柜的觉得晦气,正想法打听呢。”
城西老宅,姓刘的管事……沈之衡想起落枫镇的刘老爷。难道“神谕”在江宁的据点或联络点,也出了意外?
唐世川不知何时已挪到了那布贩附近,装作喝茶,耳朵却将每一句都听了进去。当听到“废码头”、“箱子死沉味道冲”时,他眼中寒光一闪,这与唐门追踪印记被毁的方向和可能的现场特征,隐隐有了重叠。
张静清也听到了这些议论,他缓缓放下茶碗,对众人道:“休息得差不多了,走吧。趁天色尚早,早些进城。”
离开茶棚,转入僻静小路后,张静清才开口道:“看来江宁城近日颇不宁静。金会长处恐有麻烦,而那废码头与神秘货物,或许与我们要查之事直接相关。”
沈之衡忧心忡忡:“金会长智慧过人,应有所防备。但若对方势大,或手段超出常理……”
“所以,我们需改变一下计划。”张静清沉吟道,“原先打算直接与金会长汇合,如今看来,或许会给她带去更大的风险,也容易暴露我们自己。不如……分头行事。”
“分头?”司徒威涟看向他。
“不错。”张静清目光扫过众人,“沈先生,司徒大夫,冯姑娘,你们三人目标最为明显,尤其是冯姑娘。你们可按原计划,谨慎接触金会长安排在‘永丰茶栈’的人,取得联系后,暂时隐匿,等待消息,切勿轻举妄动。金会长既知你们要来,必有安排后路。”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贫道与唐师傅、大悲禅师,则设法从另一条线入手。唐师傅,”他看向唐世川,“你对那废码头和可能的痕迹更敏感,我们可从此处暗中查探,看看能否找到与‘神谕’、与你昨夜所感相关的线索。两线并进,互为犄角,或许更为稳妥。”
唐世川立刻点头:“正合我意。那废码头和什么老宅,我倒要看看,藏了什么魑魅魍魉。”他本就心急探查同门痕迹,此安排正中下怀。
大悲禅师也颔首赞同:“阿弥陀佛。分则能隐,合则能应。只是沈施主这边,需万分小心。”
沈之衡明白这是当前最合理的安排。有张静清三人去探查最危险的源头,他们压力大减,也能更安全地与金靖雪取得联系。“就依道长所言。只是,我们如何联络?”
张静清从袖中取出三枚折叠成三角状的黄色符纸,递给沈之衡三人:“此为简易的‘同心符’,并非什么高深法术,但百里之内,若一方将符纸焚毁,其余符纸会有温热感应,大致方向可知。危急时可用。另外,”他看向唐世川。
唐世川会意,从鹿皮囊中取出三枚比米粒还小的黑色圆珠,非金非铁,递过来:“这是我唐门特制的‘千里香’,气味极淡,常人难觉。你们入城后,在落脚处附近不起眼的地方悄悄捏碎一粒,若我们寻去,自能依味找到大致方位。另外两粒,或许关键时刻有点小用场,比如……制造点混乱脱身。”他没细说,但沈之衡知道这必然是厉害的烟雾或扰敌之物。
分配停当,众人不再耽搁。在距离江宁城墙尚有五六里的一片竹林边,六人分为两路。
张静清、唐世川、大悲禅师三人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入林间光影,转眼消失不见,显然是施展了异人的隐匿身法,朝着废码头与城西方向而去。
沈之衡深吸一口气,看向身旁的弟弟和宝宝:“我们也走吧。记住道长叮嘱,谨慎为上。”
江宁城高大的城墙已遥遥在望,城门口人流如织,守城兵丁懒洋洋地检查着。这座繁华的江南名城,此刻在三人眼中,却仿佛一张平静水面下暗流汹涌的巨网。
宝宝似乎感应到沈之衡紧绷的情绪,伸出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仰起脸,用那双清澈却空茫的眼睛看着他,小声说:
“莫怕。我在。”
沈之衡心中一暖,反手握了握她微凉的手指,点了点头,带着二人,向着那未知的城门,迈步走去。
他们不知道,在城墙某个不起眼的瞭望孔后,一双冷漠的眼睛,正从排队入城的人群中扫过,当视线掠过他们三人时,略微停顿了一下,随即移开。那双眼睛的主人,对着手中一个闪烁着微光的罗盘状器物,低声自语:
“三个‘普通人’……但其中一个女子,气息反馈……有点意思。报告上去。”
江宁城,已然张开了它沉默而危险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