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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雨落尽旧夏时

星空随笔

刷到一篇帖子说,女生的初恋,分为三种。第一种是校门口的小混混,第二种是操场上跑步的体育生,第三种是舞台上领讲的好学生。我的初恋都不是,他只要站在那里,世间万般热闹,都沦为他的背景。

我的后桌是一个高冷且喜欢画画的人,这是经过我半个月的观察得出来的。他几乎不与人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画画,像是把自己隔绝在世界之外,真是一个怪人。

夏天的雨总是下得很突然,很不巧,我没有带伞。我愁眉苦脸蹲在超市屋檐下,望着漫天倾盆的雨帘,心里期盼着雨停。如果雨还没有停,我就没有办法在天黑之前回家了。早知道就不嘴馋了,硬要出门买零食。

“温知夏?”

熟悉的声音穿透哗哗雨声落进耳朵。我抬起头,看见沈屿安握着一把黑色雨伞站在滂沱雨里,校服的肩头被飞溅的雨水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哦,沈屿安。”

“你没带伞吗?我送你回去吧。”

这是我与沈屿安的第一次对话。

高一教室永远喧嚣沸腾,窗外香樟树繁叶如盖,盛夏的阳光穿过层层枝叶,在课桌上碎成满地摇晃的金斑。沈屿安就坐在我的后桌,身形清瘦,脊背微微向内收拢。大多数时候,他都埋着头,炭笔在画纸上沙沙游走,把所有情绪尽数揉进黑白灰的色块里。

体育课的哨声一响,全班少年少女吵吵嚷嚷涌向操场,整间教室瞬间空旷下来,唯独剩下沈屿安。他会默默递上一张请假条,独自留在教室里画画。就连轰轰烈烈的军训,烈日炙烤整片操场,放眼望去,也寻不到他半分身影。

一次课间,我转过身子,手肘轻轻搭在他的课桌沿。

“沈屿安,为什么体育课、军训你总是不去?”

他手里的炭笔猛地一顿,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情绪,语气淡得像一层薄冰:“我的心脏承受不住剧烈运动。”

“会很难受吗?”我忍不住追问。

他却轻轻把画纸往书本底下压,避开这个话题:“都习惯了,没什么可说的。”

我没有再追问。只是往后的日子,我总忍不住悄悄回头偷看他的画。他笔下尽是无边阴郁:永无灯火的长街,荒无人烟的废墟,蜷缩在暗影里孤单的人影。整幅画看不见半分亮色,重重叠叠的黑,像化不开的长夜。

班里流言细碎,总会飘进耳朵。午休的时候,前排两个女生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沈屿安实在太孤僻了,从来不和别人打交道。”

“而且他画的画看着好压抑,好像心里装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东西。”

我悄悄瞥向后桌。沈屿安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指尖用力,炭笔在纸上划下一道锋利漆黑的痕迹。

世人只看见他身上的冷,却没有人愿意伸手,试探那层冰冷外壳之下,是不是藏着一颗渴望暖意的心。

于是课间,我总爱转过身去找他说话。我把橘子糖轻轻放在他的桌角,絮絮叨叨和他讲琐碎的人间烟火:讲教学楼底下流浪的橘猫,讲放学天边烧得轰轰烈烈的晚霞,讲课本里读到的温柔诗句。

有一日黄昏,落日把整片天空染成滚烫的橘红。我指着窗外,对他说:“沈屿安,你别总画无边的黑夜。你看晚霞这么美,为什么不试着画一画光亮呢?”

他抬眼望向窗外,落日余晖温柔铺满他清隽的侧脸。沉默许久,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晚风里:“我的世界里,很少出现这样明亮的光景。”

“那我就多带你看看。”我把写满日常小事的摘抄本推到他面前,“这里有很多温柔的小事,你可以看看。”

他低头翻开本子,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改变从来都不是一瞬间发生的,如同冰雪消融,要一点点承接春风。

往后,我递过去的糖果,他会收下;我喋喋不休诉说日常,他不会再一味埋首画纸,会安安静静听完,偶尔吐出一两句简短的回应。

某个课间,我转头,猝不及防撞进一片温柔的画。画纸上不再只有沉沉黑夜,香樟树的枝叶舒展,树叶缝隙漏下星星点点碎光,一抹橘红晚霞横亘纸页。

我又惊又喜:“你真的画晚霞了!”

“嗯。”沈屿安的嘴角漾开一抹极浅极淡的笑,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像乌云缝隙漏出的第一缕阳光,“是你说,它很好看。”

原来再紧闭的心门,也抵不过日复一日的温柔叩响。原来人心不是坚冰,只是需要一点光,才敢慢慢解冻。

之后我们愈发亲近。放学顺路,我们会慢慢走很长一段路;晚自习教室灯火稀疏,我埋首刷题,他坐在身后安静作画。

某个晚自习,夜色漫过玻璃窗,我回过头问他:“沈屿安,你以后想考去哪一所大学?”

他放下炭笔,目光望向远处沉沉夜色:“南方师大。听说那里的冬天,也有不会熄灭的太阳。”

我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太巧了,那也是我的目标。我们约定好不好,高三一起拼,我们一起奔赴南方。”

他抬眼牢牢望着我的眼睛,语气认真,一字一顿:“好,一言为定。”

少年人的心动藏不住。藏在两两相撞慌乱躲闪的目光里,藏在他悄悄塞给我的速写小稿里,藏在放学路上刻意放缓的脚步里。我清清楚楚知道,我沦陷在这份懵懂的喜欢之中,而沈屿安,亦是如此。

时光倏忽而过,高一高二翻篇,高三裹挟着漫天试卷呼啸而来。教室墙上的高考倒计时一日日削减,空气里全是试卷油墨的清苦味道。

我买了一张柔软的米白色信纸,无数个夜晚,就着台灯的光反复修改一封表白信。我把满腔汹涌的少女心事,一笔一划落在纸上。我暗暗盘算,要找一个晚风温柔的黄昏,亲手把信交到他手上。

可命运从来不会提前给人预告,有些告别,连一句再见都吝啬给予。

周一清晨,我踩着早读的铃声踏进教室,习惯性转头,望向沈屿安的座位。

那里空空荡荡。画板、炭笔、堆叠的画纸,属于他所有的物件,消失得一干二净。

一整个早读课,我频频回头,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恐慌像潮水,一点一点漫上心口。我攥住旁边同学的胳膊,声音都带上颤音:“你看见沈屿安了吗?他今天怎么没来上课?”

“听说他转学了,昨天就办完全部手续走了。”同学随口答道。

“转学?”

这两个字像两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在我的心上。我浑身僵在原地,指尖冰凉,连呼吸都滞涩半分。

怎么会转学?我们明明有过奔赴南方的约定。我们明明是最懂彼此的人。他怎么可以,就这样悄无声息离开,什么解释,什么道别,什么都没有留给我。

那一封写满滚烫心意的表白信,被我锁进抽屉最深的角落。信纸的边角,被我攥得起了褶皱。

那个晚上,是我无数个无眠夜晚的开端。躺在床上,夜色浓稠,窗外月光冷清清淌进窗棂。我翻来覆去辗转难眠,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和他有关的碎片:雨天共撑的黑伞,课桌上的橘子糖,画纸上橘色的晚霞,还有那句郑重的“一言为定”。

委屈与心碎铺天盖地将我包裹。眼泪无声浸湿枕套。我反复问自己,到底是哪里做错了,才换来一场不告而别。

怨恨如同细密缠绕的藤蔓,死死盘住心脏。我怨沈屿安的绝情,怨他轻易撕碎我们全部的期许。可怨恨底下,依旧沉埋着不肯消散的喜欢。

爱恨纠缠,日夜拉扯,就这样陪我熬过兵荒马乱的高三。无数刷题至深宵的夜晚,那个后桌清瘦少年的模样总会浮现在眼前。我拼命想要放下,记忆却总不受控制往回奔赴。

高考落幕,盛大盛夏如约而至。我拿到录取通知书,真的踏入我们曾经约好的南方师大。

南国日光滚烫,校园人潮汹涌。我穿梭在林荫道之间,四下张望,却始终寻不到那一道熟悉身影。

岁月缓缓向前走,伤口慢慢结痂。我遇见性情温润的爱人,相知,相爱,步入婚姻,拥有烟火安稳的小家庭。年少那场盛大的心动,被我妥帖封存记忆深处。我以为,此生都不会再听见沈屿安的消息。

转眼,我二十八岁。

阔别多年的高中同学发起聚会。我抱着三岁的小女儿,推开饭店包厢的门。屋内人声鼎沸,一张张面孔既熟悉又陌生。大家举杯谈笑,聊工作,聊家庭,回首少年时的旧事。

我抱着孩子缓缓环顾一圈,满屋人影穿梭,始终不见沈屿安。

酒过三巡,不知是谁,随口提起了这个埋在旧时光里的名字。

当年和沈屿安有过几分交情的男生,轻轻叹了口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说起来沈屿安,大家还记得吗?就是坐在温知夏后面,特别会画画的那个男生。”

邻座一个女生立刻接话:“怎么会忘。高一的时候性格特别冷,高三突然就转学,那时候知夏还伤心了好久。”

一瞬间,包厢里所有人目光都落在我的身上。我轻轻拍哄怀里玩我衣角的女儿,语气带着淡淡的怅然:“是啊,那时候我真的很难过。说好要一起考来南方,结果他一声招呼都没打就消失了。我怨过他很久。”

“唉,哪里是转学。”男生重重吐出一口气,语气满是惋惜,“这件事当年知道的人寥寥无几。他先天性心脏病,从小就被病痛纠缠。高三那一年病情急转直下,心脏病突发,人当场就没了。”

话音落下,包厢骤然陷入死寂。

有女生惊愕捂住嘴巴,声音发颤:“怎么会……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他只是转学远走他乡!”

“他家不想大肆宣扬悲剧,对外便统一说辞,说办理转学离开了。”男生的声音低沉,“那时候他身体已经垮掉,根本没有机会,和任何一个人好好道别。”

另一个老同学轻轻感慨:“想想实在可惜。高一刚开学,他画的全是黑沉沉的东西。后来温知夏总转过去和他说话,我亲眼看见他画纸上慢慢多出晚霞、香樟树。是知夏,给过他一段难得光亮的日子。”

“没错。”旁边有人附和,“从前他几乎不会笑,只有对着温知夏的时候,才会露出一点笑意。”

我安安静静坐在原地,怀里小女孩软软靠着我的肩头。预想之中撕心裂肺的痛哭并没有汹涌袭来。二十八年的光阴浩荡向前,我早已拥有圆满安稳的人生。年少那份炽热的爱恋,早已经被岁月慢慢冲淡。心底翻涌上来的,是漫无边际,轻轻沉沉的遗憾。

我终于读懂了从前所有谜题:缺席的体育课,错过的军训,满纸阴郁的画作。那不是孤僻,那是病痛套在他身上沉重枷锁。他背负随时会降临的死亡,却仍然伸手接住了我莽撞热烈的善意,拼尽全力朝着光亮奔赴。可命运吝啬,终究不肯给他机会走完我们说好的前路。

包厢窗外晚风悠悠吹进来,恍惚间,又回到很多年前那个落雨夏日。超市屋檐之下,少年撑着黑色雨伞立在滂沱雨幕之中,轻声叫我的名字。

沈同学,多年不见,再次听到你的消息是你的死讯。

原来有些相逢,只够共赏一场夏雨,来不及共赴岁岁年年。

那个属于高一的盛夏,滂沱冷雨,香樟碎光,炭笔绘出的晚霞,还有那封永远没能送出去的表白信,仿佛已经隔着万重岁月,过去了很久很久。

少女心事落笔,却永远没有收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