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晚,他叫陆承屿。
遇见陆承屿的那天,是暮春最温柔的午后,图书馆的窗半开着,风卷着梧桐絮飘进来,落在他摊开的书页上。我抱着一摞专业书转身时没稳住,书本哗啦啦砸在地上,也惊到了低头看书的他。我慌忙蹲下身捡拾,指尖慌乱间撞上一只温热的手,骨节分明,力道轻缓地帮我把书一本本摞好。
“小心点,别慌。”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轻轻落在我心上。我抬头撞进他的眼眸,漆黑深邃,盛着细碎的光,没有半分不耐。那一眼心动,猝不及防,却又心甘情愿。
后来的我们,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有一个晚霞铺满天空的傍晚,他走在我身侧,忽然伸手牵住了我。他的掌心温热干燥,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紧紧裹着我的手,安稳得让我想落泪。
“苏晚,以后都在一起吧。”
我用力点头,眼眶瞬间泛红,所有的欢喜与忐忑,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宿。
那段时光,是我生命里最耀眼的日子。陆承屿从不是外放热情的人,却把所有细腻的温柔都给了我。冬天我手脚冰凉,他会不由分说把我的手塞进他大衣口袋,用掌心紧紧捂着;我生理期疼得蜷缩在床上,他会提前记好日子,把温好的红糖姜茶送到宿舍楼下;我熬夜赶论文,他就安安静静陪在一旁,偶尔递来一杯温水,或是剥好一碗橘子,从不打扰。
我们租了一间小小的公寓,不大,却处处都是烟火气。客厅的落地窗向阳,晴天时阳光会铺满整个沙发,我总爱窝在他怀里,听他沉稳的心跳。他有健身的习惯,肩背宽阔紧实,手臂线条流畅,抱着他时,总能被满满的安全感包裹。
我喜欢玩他的手指,一遍遍描摹他的指节,他也不恼,只是低头看着我笑,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我会故意踮起脚吻他,他的唇瓣柔软,带着淡淡的薄荷气息,起初他还有些生涩,后来总会轻轻扣住我的后脑,温柔地加深这个吻。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暖得让人犯困,每次吻毕,我都埋在他颈窝喘气,他会用下巴蹭我的发顶,轻声呢喃:“苏晚,你怎么这么软。”
他记得我所有的小喜好,不吃香菜,怕辣,偏爱草莓味的糖果,睡觉必须抱玩偶。哪怕是我无理取闹耍小脾气,他也从不会凶我,只是无奈地把我拉进怀里,轻声哄着:“是我不好,别生气了。”
我曾无数次幻想过我们的未来,毕业、工作、买房、结婚,养一只黏人的猫,傍晚牵着手散步,周末一起窝在厨房做饭,平平淡淡,却岁岁年年。我以为这份爱坚不可摧,以为我们会就这样牵着彼此的手,走完漫长一生。
可世事无常,从来都不会顺着人意走。
变化是悄无声息降临的,没有争吵,没有背叛,甚至没有一句交代。
起初只是他回消息的速度越来越慢,后来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再后来,他看我的眼神,一点点褪去了所有温度,变得冰冷又陌生。我安慰自己,他只是刚入职场压力太大,只是工作太忙,所以我更加小心翼翼地讨好,把所有委屈都藏在心底。
我每天早起做好早餐,装进便当盒送到他公司楼下;他加班到深夜,我就守着一桌子热菜,等到凌晨也毫无怨言;他沉默不语时,我就安安静静待在一旁,不敢多说一句话,生怕惹他厌烦。
可我的温柔与迁就,终究没能焐热他日渐冰冷的心。
他开始对我视而不见,我伸手想牵他,他会不动声色地躲开;我兴高采烈跟他分享日常,他只是敷衍地“嗯”一声,眼神始终落在别处;我轻声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会皱紧眉头,语气冷得像冰:“别烦我,让我安静会儿。”
那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态度对我,我僵在原地,心口像是被尖锐的冰锥狠狠扎了一下,又酸又疼。那个曾经把我捧在手心呵护的人,那个连我皱眉都会心疼的人,怎么就突然变得如此陌生。
我不肯放弃,依旧像从前一样黏着他、哄着他,卑微得像追着主人跑的小狗。朋友都劝我别再执迷不悟,说我太过卑微,可我舍不得,舍不得那段刻骨铭心的温柔,舍不得放下我倾尽所有的爱意。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频繁落泪,没有缘由,没有征兆。
或许是收拾房间时看到他落下的衬衫,或许是坐在沙发上望着空荡荡的另一侧,或许只是走在曾经一起散步的路上,眼泪就毫无预兆涌了出来。我总是缩在角落,捂着嘴不敢出声,任由眼泪无声滑落,连自己都不懂这份突如其来的难过从何而来,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喘不过气。
我还是忍不住想靠近他,哪怕他早已满身寒意。
某个寂静的夜晚,他坐在原地,一言不发,周身笼罩着拒人千里的冷意。我犹豫了很久,轻轻走到他身边,蹲下身仰头看着他。他的眉眼依旧俊朗,可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承屿……”我小声唤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没有回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伸手抱住他,踮起脚轻轻吻上他的唇。
只是那一瞬,刺骨的冰凉顺着唇瓣蔓延至全身,没有熟悉的柔软,没有淡淡的薄荷香,只有一片寒意,冻得我浑身发颤。他没有丝毫回应,就那样漠然地待着,没有温度,没有心跳,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我没有收回动作,只是静静抱着他。
他的身体依旧轮廓分明,线条紧实硬朗,可从前拥抱时的温暖安稳荡然无存,只剩下坚硬的棱角,死死硌着我的胸口,疼得我眼眶发红。没有温热的体温,没有平稳的呼吸,没有任何熟悉的气息,只有一片冰冷的坚硬,和让人窒息的沉默。
一阵天旋地转猛地涌来,眼前的一切骤然碎裂。
我猛地睁开眼,意识从混沌中抽离,彻底醒了。
风带着微凉的湿意扑在脸上,鼻尖萦绕着泥土与枯草淡淡的气息。我不是在公寓里,而是跪在一片安静的墓园中,双膝陷在微凉的泥土里,双臂紧紧环着一块冰冷坚硬的青石墓碑。
眼泪早已糊满了整张脸,顺着下颌不断滚落,砸在碑身之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我微微仰头,唇瓣轻轻贴在碑面冰凉的刻字之上,一遍又一遍,轻柔又固执地亲吻着,像是在吻一个再也触不到的人。
碑身被风浸得刺骨,棱角分明,硬邦邦地抵着我的胸口,与梦里那让人发疼的坚硬如出一辙。墓碑上嵌着的照片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照片里的陆承屿还是我记忆里最熟悉的模样,眉眼干净温和,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目光温柔而安静,像是穿透了冰冷的石面,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的我,望着这个抱着他墓碑不肯放手的我。
天空灰蒙蒙地压得很低,连片云都透着沉郁的冷意。四周枯瘦的树枝歪歪斜斜伸向半空,风一吹,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飘落,在墓碑周围轻轻打转,迟迟不肯落地。远处的草木一片萧瑟,连虫鸣鸟叫都消失无踪,整片墓园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呜咽,衬得四下越发荒凉凄清。
我就那样抱着墓碑,额头抵着微凉的石面,浑身轻轻颤抖。眼泪无声地蔓延,在青石之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湿润的痕迹,转瞬又被风吹得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