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镇西侯府,家主书房。
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镇西侯百里洛陈已卸下白日里在军营的甲胄。
只穿着一身深青色家常绸衫,虽已年过花甲,鬓发斑白,但老爷子腰背依旧挺直,一双历经沙场风霜的虎目在灯光下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儿媳温珞玉立在他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将白日里与儿子的对话,清晰而简明地叙述了一遍。
旁边,百里东君的父亲,如今的乾东城镇西侯世子百里成风也站在下首。
“蛊?”待温珞玉说完,百里洛陈叩击扶手的动作停下,苍老却依旧沉厚有力的声音在书房内响起,带着冷意,“乾东城地界,何时悄无声息地混进来了这等人物?还恰好被东君那小子撞见?”
温珞玉低声道:“爹,寻常蛊师,绝无此等手段。反噬时紫纹显化、如活物般于体表攀爬游走,这至少是将蛊虫炼化到‘地蛊’层次、甚至可能是传说中的‘天蛊’或‘本命蛊’与宿主深度结合后,力量失控才会出现的异象。且据东君含糊的描述,那‘小乞丐’身形瘦小,年龄似乎不大,不过十二三岁光景……”
她顿了顿,没有说完,但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一个如此年纪的少年,却能身负如此骇人的蛊术,其天赋、其传承、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都绝不简单。
旁边的百里成风沉声开口,:“蛊术?还是这等层次的蛊术?乾东城附近,非苗疆蛊术盛行之地。怎会突然出现?莫非是……”
他目光扫向父亲,又看向妻子,没有明说,但书房内三人都心知肚明他未完的话——莫非是南决那边派来的?或是朝堂和江湖某些心怀叵测的势力?
百里洛陈冷哼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久居上位、执掌生杀予夺的威严与寒意:“若有人不知死活,把手伸过了界,伸到我乾东城的地盘上,伸到我镇西侯府的眼皮子底下,还想碰我百里家的独苗……”
他没有说完,但那双经历过无数血战、见过尸山血海的眼中瞬间掠过的杀伐之气,已足以说明一切。
有些刀,平日里藏在鞘中,不代表它不快、不锋利。
百里成风眉头皱得更紧:“父亲,珞玉。此事是否需立即着手细查?若真是身负高深蛊术的南疆之人潜入我北离,还曾接近过东君,无论其目的为何,都不可不防。”
百里洛陈抬起手,止住了儿子略显急切的话语:“查,自然要查。但不能大张旗鼓,打草惊蛇。”
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带着老辣的谋算,“一来,那少年对东君,按东君含糊其辞的说法,似乎并无恶意,甚至可能间接‘帮’过他。我们若反应过度,反而不美。”
“二来,”老爷子顿了顿,虎目中精光内敛,却更显深邃,“若她背后真有势力,我们贸然动作,只会让他们警觉,缩回暗处,反而更难捉摸。不如以静制动,静观其变。她若真是冲着我百里家、冲着乾东城来的,一次不成,定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我们只需暗中布好网,等着看她究竟想做什么,又是为谁做事,届时再收网不迟。”
百里成风仍有顾虑:“可东君那边……那小子现在魂不守舍的,整天往那什么梨花坳跑,我怕他不知轻重,万一……”
“那小子,你拦得住他?”百里洛陈瞥了儿子一眼,语气有些没好气,“他那个倔脾气,像谁?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不也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若真铁了心要找人,你能一天十二个时辰把他拴在裤腰带上?堵不如疏。”
百里成风被父亲一句话噎住,想起自己年少时的“丰功伟绩”,一时无言。确实,自己这个儿子,看似跳脱纨绔,对正经事不上心,但骨子里那份一旦认定就死不回头的倔强劲儿,简直和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
温珞玉适时开口,条理清晰:“夫君莫急。东君虽有时顽皮,心思跳脱,却并非全然不知轻重、任性妄为的孩子。我已明确告诫过他,他也答应不再刻意去寻。况且……”
她微微一笑,:“正如爹所言,若那少年真有所图谋,一次意外的接触未能达成目的,她或她背后之人,定然不会轻易放弃。我们只需提高警惕,暗中布置,等着便是。等她再次出现,再次试图接近东君或侯府时,一切自然水落石出。届时,是友,我们以礼相待,或许能结下一份善缘;是敌……”
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
一番商议后,百里洛陈暗中只下了几道的命令:
一、动用侯府在乾东城及周边城镇最可靠、最不起眼的暗线,详查近三个月来所有陌生面孔,尤其关注十二三岁年纪、身形纤细、可能具有异族特征的少年。
二、加强侯府内宅,尤其是百里东君附近的警戒与巡逻,明哨暗哨结合,务必做到外松内紧,不露痕迹。
三、留意乾东城是否有异常人员流动,尤其是与南疆、西南相关的情报。
老爷子戎马半生,做到镇西侯,经历的风浪太多了。
他太清楚一件事:非常之人,出现在非常之地,往往并非偶然,而是预示着,某种看不见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即将来临。
而温珞玉,在离开书房后,也并未完全放下心来。
给自己的兄长,去了一封信。信中隐晦提及了乾东城出现的、身负奇异紫纹蛊术的少女,询问江湖中是否有类似人物的传闻或线索。
七日后,岭南温家的回信到了。
信是温壶酒亲笔所书,字迹狂放不羁,力透纸背,内容却异常简短,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身负奇异紫纹,疑似与血脉共生之霸道蛊力反噬。此特征,近几年江湖传闻,唯‘暗河’慕家一脉中,或有类似记载。然暗河行事诡秘,其内部详情外界难知。此女身份极度敏感,牵扯甚深,绝非寻常江湖客。勿深究,速令东君远离。切记。”
“暗河”二字,如同两道冰锥,刺入温珞玉的眼帘,让她捏着信纸的指尖瞬间冰凉。
她当然听说过这个组织。甚至可以说,但凡在江湖中有些地位、有些见识的势力,都或多或少听说过关于“暗河”的传说——天下最神秘、最令人畏惧的杀手组织。
传闻其历史可追溯百年,组织严密,行事狠辣诡秘,无孔不入。
“在朝能杀皇亲国戚,在野可灭江湖大派”,这句流传甚广的话,虽有夸大之嫌,却也道出了暗河的可怕。其成员形如鬼魅,来历成谜,完成任务后往往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那真是暗河的人……
温珞玉的心沉了下去。那她接近东君,是纯粹的意外,还是早有预谋的任务?
暗河就像潜伏在江湖最深处的阴影巨兽,被它盯上,绝不会有什么好事。
这一切的风起云涌、暗中布置,那个引发一切的中心——百里东君——尚且懵然不知。
他依旧每日雷打不动地前往梨花坳,依旧在石边枯坐等待,除了去见师父其余的时间不是学习酿酒就是请教医术。
香囊,贴着他的胸口,是他与星星之间,唯一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