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
笔尖悬停在密报的最后一个字上。
那是一个寻常的名字——“刘文远”,户部左侍郎,掌管江淮盐税清运。名字下方,墨色小楷记录着他近日与二皇子门下谋士的两次密会。
这本该是萧昭琼此刻全部的心神所系。夺嫡棋局已入中盘,任何一枚棋子的异动都值得反复推敲。
一种奇异的悸动,毫无征兆地从灵魂最深处涌起。
像一颗极细小的石子,猝不及防地投入心湖,漾开层层细微却无比清晰的涟漪。
深沉的悲悯,如冬日寒潭,沉静而冰凉,包裹着某种无声的叹息。
赤诚的温暖,毫无保留的热度,莽撞又真挚。
萧昭琼蓦然顿笔。
笔终究没有落下,在宣纸上晕开一个极小的点,像一颗骤然惊醒的心。
她闭上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按上太阳穴,这感觉她并不陌生。
想必是挽姝的情绪又起伏了。
萧昭琼缓缓放下笔,指尖离开太阳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上。
“挽姝那孩子……”她轻声自语,声音里自然而然的怜惜。
萧昭琼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欣慰,有牵挂,也有一种隐隐的忧虑。
破冰是好事,可初融的冰层往往最为脆弱,稍有不慎,一道更凛冽的寒风,就可能让裂缝重新弥合,甚至冻结得比以往更加坚固坚硬。
几乎在她放下笔的同一时刻,书房的门被无声推开。
谢玥央走了进来。
她显然也是刚从静坐调息中被骤然惊醒,身上还穿着练功常服,气息尚未完全平复。
“阿姐,你也感觉到了?”她走到书案前,声音放得比平时更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萧昭琼颔首,示意她在对面坐下。“嗯。是冯楼主他们。”她将那份关于刘文远的密报轻轻推到一旁,“看来……西境那边,今天不太平静。尤其是挽姝。”
“是凌霄。”谢玥央坐下,语气很肯,“我走之前特意交代过他。他的心思最纯粹,赤子之心,毫无侵略性。”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师尊大约只是旁观,但心里定然是既欣慰,又心疼。他心疼挽姝太久了。”
作为听雪楼的大师姐,谢玥央对师弟师妹们的了解深入骨髓。
她蹙了蹙眉,那惯常的责任感与关切涌上心头:“挽姝的心结太重,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如今初现裂痕,虽是转机,但这破冰后的心境,往往比彻底冰封时更脆弱,更容易受到内外侵袭。外界的变故、内心的反复、甚至一句无心之言,都可能让这点松动前功尽弃。”
她抬眼看向萧昭琼,语气果决:“我现在就传信回楼里,让师叔们近日多留心挽姝的动向和心境变化。先稳住,再图徐徐化解。”
萧昭琼静静听着,目光却缓缓移向书案一角。
那里放着一盆花。莲状的叶片呈深沉的墨蓝色,叶脉却流淌着细碎的银光,宛如将夜幕星河凝缩其中。
这是墨晓黑前几日送来的“寒星莲”,此花生于极寒雪线之上,吸纳月华星辉而成,有极强的宁心定神、梳理杂念、抵御心魔之效,对修炼者而言是难得一见的珍宝。
这盆花如今摆在长公主府书房,已引得一些有心人侧目。它太过珍贵,也太过显眼,几乎成了墨晓黑对萧昭琼态度的一个微妙注脚。
心思电转间,萧昭琼已有计较。她看向谢玥央,问道:“玥央,我记得你说过,西境苦寒,一些在天启看来寻常的花草药材,在那里反而珍惜?”
谢玥央点头,思路也被带了过来:“是。西境雪莽山脉终年酷寒,寻常草木难活。尤其是那些需要温暖湿润环境才能长好的花卉,在西境几乎绝迹。不过听雪楼内以阵法维持着药圃和部分居住区域的温度与湿度,一些较为耐寒的品种还是能培育的。”
萧昭琼提高了些声音,唤道:“青黛。”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直候在外间的青黛应声而入。她依旧是一身青碧色宫装,发髻纹丝不乱,手里还拿着一册待核对的账本,举止却丝毫不显忙乱,恭敬垂首:“殿下。”
“你去库房,将我妆奁里另一对不曾用过的‘暖玉生烟’镯取来。再将白芷前些日子炮制好的、最能宁心安神的‘素心兰’干花取两匣,要她亲手炮制、香气最纯正的那批。”
萧昭琼吩咐道,语速平稳清晰,“东西备好后,通过‘风雪驿’的绝密渠道,尽快送往西境听雪楼,门下弟子就可即可。”
“暖玉生烟”镯,是她幼时体弱多病,母妃忧心,特意请宫廷巧匠以罕见的暖阳玉芯雕琢而成。玉质温润异常,常年佩戴可温养经脉,安定神魂,对体质偏寒、心神不宁者尤为有益。
当时共做了两对,一对萧昭琼自幼佩戴,另一对一直收在库中。款式简约大方,不显雕琢,男女皆可佩戴。
“素心兰”干花,则是天启贵族女子闺中常见的雅物。香气清幽绵长,置于枕边或制成香囊、用于熏香,最能平定心绪,助眠安神,驱散郁结之气。白芷深谙药理,她亲手炮制的素心兰,火候把握极佳,能最大程度保留花朵的活性与香气纯净度。
青黛躬身道:“是,奴婢即刻去办。”她行事极有效率,行礼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脚步轻快却不显匆忙。
萧昭琼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回谢玥央身上,多了几分柔和的慨叹:“我们虽身在不同处境,天启与西境,朝堂与江湖,也无法漠视。尤其你,玥央,”她顿了顿,“你身为听雪楼大师姐,对师弟师妹们的牵挂,只会比旁人更深,也更痛。”
谢玥央沉默了片刻。烛火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半晌,她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含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涩意:“有时我会想,若我没有选择入世,没有来天启,而是留在听雪楼,哪怕只是静静地坐着。凌霄毕竟比我和挽姝都小,许多时候,还是依赖我们两个师姐多一些。”
萧昭琼伸出手,越过书案,握住了谢玥央微凉的手指。她的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却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世事难两全,玥央。”萧昭琼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你选择入世,来到天启,自有你的道与责任需要践行。而你现在在这里,在我身边,能做的,或许比单纯留在西境更多。”
谢玥央抬起眼,对上萧昭琼沉静的目光。那目光里有理解,有支持,更有一种并肩作战的笃定。她心中那点因“未能亲临”而产生的细微波澜,渐渐平息下去,被更坚实、更广阔的责任感取代。
她反手轻轻握了握萧昭琼的手,:“阿姐说的是。”她松开手,目光扫过书案上那份被推到一旁的密报,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剑,“这几日,我通过‘风雪驿’和‘天罗’的双重渠道交叉印证,除了二皇子拉拢户部刘文远,还发现了几处值得注意的动向。”
话题自然而然地,从西境的风雪与心绪,转回了天启城的暗流与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