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祭酒

“小丫头来了？”鼻子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嘴角便弯了起来，“哟，八年陈的‘秋露凝霜’，谢老头这次可舍得。”

萧昭琼步履轻盈，行至案前，将那只木匣轻轻置于棋盘一侧的空处，而后盈盈一礼：“先生慧眼。前次蒙先生点拨‘刚柔并济’四字，昭琼归去思索数日，如拨云雾初见青天，心下感念，特携薄酒以谢先生指点之恩。”

李长生摆了摆手，那动作也带着漫不经心的力道。“坐。”他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又转向侍立一旁的雷梦杀，“梦杀，去把其他几个小子也叫来——见见闻名天启的安宁长公主，和听雪楼的高徒。”

雷梦杀应声而去，脚步轻捷。萧云辰与谢玥央在萧昭琼左右落座。萧云辰腰背挺得笔直，目光灼灼。

谢玥央则静静端坐，眉眼低垂，仿佛一尊玉像，只有指尖偶尔无意识地轻触腰间剑柄，泄露出几分紧绷。

墨晓黑默默走到窗边另一侧站着，与李长生隔着一段距离。他整个人几乎融进墙角的阴影里，目光低垂，看着自己的鞋尖。

然而屋内感知稍敏锐的人都能察觉到，那道沉静而隐晦的视线，偶尔会如同被无形之风撩动，极快、极轻地掠过萧昭琼，随即又迅速敛去，仿佛只是错觉。

琴案后，洛轩不知何时已坐下，修长的手指虚虚悬于琴弦之上，未曾抚动，却自有一股安宁的韵律在他周身流淌，稍稍中和了阁内隐约浮动的种种心绪。

不多时，轻重不一的脚步声自廊外传来。

先进来的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他先向竹榻上的李长生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自然：“师父。”而后转向萧昭琼姐弟，执礼同样无可挑剔，声音清朗平稳：“若风见过皇姐，皇兄。”

按北离皇室序齿，萧若风是九皇子，与那位如今已开府建衙、渐露峥嵘的三皇子萧若瑾同为一母所出。

而萧云辰，这位七皇子，只比萧若风大上一个月，两人在宫内的待遇、境遇乃至前途，却是云泥之别。此刻萧若风这一声“皇兄”，叫得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

萧昭琼微笑还礼，笑容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属于长姐的关切：“九弟在学宫修习，一切可还习惯？”

“劳皇姐挂心，学宫清静，师长博学，同窗友善，若风在此，一切皆好。”萧若风落座，目光在谢玥央身上略微停顿，语气依旧平稳，“这位便是谢姑娘？听师父提起过，听雪楼剑法精妙绝伦，自成一家，今日得见，幸甚。”

萧昭琼心中暗叹，这位年幼的九弟，虽身处学宫看似远离漩涡，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与城府，已然初显峥嵘。

此时，李长生已拍开了酒坛的泥封。并未用什么精巧手法，只是随手一拍，那严密封存的陶坛便应声而开，酒香，倏然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阁内原有的气息，令人精神一振。

李长生深吸一口气，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有显而易见的愉悦光芒：“好酒！就冲这坛酒，小丫头，今日想问什么，想学什么，老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萧昭琼却不急，目光流转，落在棋盘上。黑白子纠缠搏杀，白子攻势如潮水拍岸，汹涌激烈；黑子守势则如山岳巍然，寸土不让。局势看似激烈，实则陷入了微妙的平衡，谁也奈何不了谁，成为一局看似无解的僵局。

“先生这局棋，”萧昭琼轻声开口“似乎陷入僵持了？”

李长生挑眉，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浓厚的兴味：“哦？”

萧昭琼缓步移至棋盘旁，执起一枚莹润的白子，指尖微凉。她凝视棋盘，沉吟片刻，忽然手腕轻转，将那枚白子“嗒”一声轻响，落在了一处远离中腹激烈战场的边角之地。那里看似无关大局，甚至有些孤零零的。

“有时破局，”她放下棋子，声音依旧轻柔，“眼光放远些，舍了小处，或许能见大道。”

这一子落下，初看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自损边角的意味。然而阁内懂棋之人，如李长生、萧若风，乃至窗边阴影里的墨晓黑，目光俱是一凝。

再细看全局，那原本胶着紧绷、气机凝滞的中腹地带，竟因这一记落在边角的“闲棋”，隐隐松动了一丝。白棋看似放弃了边角实利，却无形中拓宽了外势，隐隐对中腹黑棋形成了新的、更遥远的威胁，逼迫黑棋不得不分心顾及。一子落，满盘生变。

李长生盯着棋盘，半晌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忽然，他抚掌大笑，笑声畅快：“妙！妙啊！以退为进，舍小取大！看似损了边角，实则盘活了外势，牵一发动全身。你这‘略知一二’，可谦虚得过分了！”

阁中气氛却因他这一笑，反而微微凝滞了一瞬。洛轩抚琴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萧若风垂眸，专注地看着杯中清澈的茶水，仿佛那里有另一个世界。

。。就在这片微妙的寂静中，窗边阴影里，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凝滞：

“白子第七十三手，本可强杀大龙。”

是墨晓黑。他说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让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棋盘。

果然，若复盘至第七十三手，白子当时在中腹有一处极为隐秘、却也极为凌厉的落点，若当时落下，确有七成以上把握，能将黑棋一条尚未完全做活的大龙彻底屠戮。那将是奠定胜局的狠手。

萧昭琼目光转向窗边，看向青年。他依旧没有抬头，但她能感受到那平静表面下锐利的审视。她微微一笑，笑容里没有半分被质疑的不悦，只有一片澄澈的坦然：

“墨公子看得透彻。那一手确有机会屠龙。但若如此，”她伸指，虚点在棋盘另一处，“黑子早在第一百二十手时，于左翼布下的那步暗伏之兵，便将再无顾忌，趁白子全力屠龙、左翼空虚之际，直捣黄龙。届时，白子或许能屠一龙，却要赔上整条边路大龙，甚至中腹亦难保全。得失之间，未可知也。”

墨晓黑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些之前的疏离感：“殿下棋力深远，算无遗策，晓黑佩服。”

萧昭琼坦然受之，微微颔首：“墨公子过誉了，不过是旁观者清罢了。”

李长生看看依旧站在窗边、气息却似乎缓和了些的墨晓黑，又看看从容自若的萧昭琼，眼中闪过一抹深邃的玩味，随即又被笑意掩盖。

他提起酒坛，仰头灌下一大口，醇烈又冰冽的酒液入喉，让他满足地喟叹一声，这才转向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萧云辰：

“小子，你姐姐带你来，可不只是让你看下棋的吧？是想让我老头子指点指点你的武功？”

萧云辰起身，抱拳行礼：“恳请先生指点！”

李长生打量着他。“你练的是战场杀伐之术，讲究一往无前，以力破巧。气势够了，但刚极易折。”他随意地抬了抬下巴，指向窗边的墨晓黑，“黑五，去，跟他过两招。记住，只守不攻。”

墨晓黑转身便走向阁外那片以青石板铺就的洁净空地。萧云辰眼神大亮，大步跟上，能光明正大地“揍”这家伙一顿，也不枉此行了。

两人在空地站定，相隔三丈。萧云辰也不废话，接过学子递给他的虽比不过他的破军枪但也还算不错，枪尖斜指地面。墨晓黑手按在腰间那柄看似普通的剑上，剑未出鞘。

“请！”萧云辰低喝一声，身形骤动，人随枪走，一点寒芒如流星破空，直刺墨晓黑面门！这一枪毫无花俏，唯有快、准、狠，带着杀伐之气。

阁内众人目光皆被吸引。萧昭琼凝神观看，谢玥央眼底也闪过一丝专注。李长生又灌了口酒，似乎对外面的比试并不十分在意。

面对这凌厉一枪，墨晓黑脚下未动，只是在那枪尖即将及体的最后一刹，身形以毫厘之差微微一侧。枪锋擦着他的衣襟掠过，凌厉的劲风将他额前碎发吹起。他依旧按着剑柄，未曾出手。

萧云辰一枪落空，枪势不收，拧腰转腕，长枪横扫，如巨蟒甩尾，势大力沉，封死了墨晓黑闪避的空间。然而墨晓黑却似早有预料，在枪杆及身前，足尖轻点，人已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顺着枪风向后飘退半步，恰恰避开这凶猛一扫。

三招过后，萧云辰眉头微蹙，心中那点“教训”对方的轻忽之意已然消散。他发现自己每一击都像是打在空处，或者说是打在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中，对方总能以最小的幅度、最精准的移动，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锋芒。

阁内，李长生对身旁的萧昭琼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你这弟弟，是柄好刀，锋锐无匹，战场上能斩将夺旗。但好刀不能总是出鞘，时时见血。刚猛有余，回寰不足。得学会入鞘，懂得藏锋，知晓何时该蓄势，何时该雷霆一击。一味猛攻，遇上真正以柔克刚、后发制人的高手，便要吃亏。”

萧昭琼凝视着场中弟弟那逐渐从急躁转向凝重的身影，缓缓点头：“先生所言，字字珠玑。云辰确需磨砺心性。”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身侧的谢玥央，语气温和：“玥央妹妹于剑道之上，近来亦有些许不解之处，若蒙先生不弃……”

李长生的目光随之转向谢玥央。

许久，李长生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悠远的意味：“你的剑意以大成，只需一场生死较量便能突破。”

谢玥央微微一笑：“我师承听雪楼楼主，师父对我们都很关照，修为还是要看悟性。”

就在这时，一个张扬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阁内略显沉凝的思悟氛围：

“师父！听说靖王殿下来学宫了？在哪儿呢？快让我试试他的破军枪！”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如旋风般卷入阁中。来人是个约莫二十上下的青年，眉目飞扬，顾盼生辉，腰间悬着一柄长剑，瞬间将清简阁内略显沉静的气氛点燃。正是李长生座下三弟子，顾剑门。

他进来先对李长生草草行了一礼，又对萧昭琼和谢玥央方向抱了抱拳，算是打过招呼，目光便急切地投向阁外空地激斗正酣的两人身上，摩拳擦掌：“这就是靖王萧云辰？听说他的破军枪在南决边境能连挑三员大将，威风得紧！真想和他好好过过招！”

萧云辰虽在全力应对墨晓黑那深不可测的守势，耳中听到此言，眼中战意不由得更盛，枪法更添几分狠厉，试图尽快突破墨晓黑的防御。

李长生却只是淡淡道：“剑三，稍安勿躁。黑五正在指点他。”

柳月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甚至压过了场中的破空之声：

“你只看见黑五在守，却看不见他在‘听’。”

顾剑门一愣：“听？”

阁外空地之上，萧云辰的破军枪法如狂风骤雨，攻势凌厉无匹，每一枪都挟着战场淬炼出的杀伐之气，枪尖破空之声尖锐刺耳，仿佛要撕裂周遭的空气。

时间仿佛在李长生放下酒坛，抬眼看向萧昭琼的那一刻，发生了微妙的扭曲。

在萧昭琼的灵觉中，所有声音被推到了一个极其“遥远”的位置。

神游玄境，一念自成天地。

萧昭琼心中凛然，所有的杂念在瞬间被涤荡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