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稷下学宫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天启城还沉浸在黎明浅淡的灰蓝里。碉楼小筑那扇常年紧闭的侧门，却在这寻常时分，悄然开启了一道缝隙。

一辆看似普通、却以青绸为帷的马车静候门外，马蹄轻踏青石板的声音，在静谧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马车内，萧昭琼端坐着，膝上放着一个紫檀木匣。木匣纹理细密，触手生凉，隐隐透出一股清冽的寒香，与车内暖融的熏香交织成一种奇特的氛围。

匣中盛放的，正是酿酒宗师谢师亲口允诺的那坛“秋露凝霜”——据说是窖藏了整整八年，取每年霜降后第一道凝结于兰草之上的晨露所酿，一年只得数坛，珍贵非凡。

这方酒单是萧昭琼喝过秋露白特意赠给谢师，每年这几坛酒除了献给皇帝和皇贵妃其余的都是萧昭琼的。

萧云辰与谢玥央分坐两侧。萧云辰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腰侧那柄谢玥央赠送的短刃并未刻意掩藏，少年英气与皇家贵胄的威势糅合在一起，即便静坐也难掩锋芒。

谢玥央则是一贯的雪白劲装，长剑横于膝上，像春雨后竹节抽高的清韧。

车轮缓缓启动，碾过湿润的青石路面。萧昭琼指尖轻轻抚过木匣上繁复的纹路，如同抚过一段无声的琴弦。

稷下学宫，这里是北离文脉与武道汇聚的圣地，也是无数青年才俊心中的殿堂。

学堂里，学子正在学习书中的道理充满朝气。

还有一些弟子在外修习武艺。

就在某一刻，这井然有序的场面忽然出现了一丝凝滞。

修习武艺几名弟子首先停下了动作，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学宫门外。紧接着，像是涟漪扩散，越来越多的弟子收剑而立，循着同伴的视线望去。

那辆青绸马车，就停在了“稷下学宫”门外。车虽不显奢华，但那拉车的骏马神骏非凡，车夫沉稳如山的气度，以及隐约透过车帘感受到的某种难以言喻的尊贵气息，都让人无法忽视。

车帘掀开，三人依次而下。

率先落地的是萧云辰。玄衣墨发，身姿挺拔如松。他一出现，演武场上便隐隐响起低低的吸气声——靖王萧云辰，北离最年轻的沙场骁将，他的战绩和勇猛早已传遍天启，是许多学宫弟子心中向往又崇敬的对象。

紧接着，谢玥央躬身而出。当她站直身躯，抬眸望向学宫门庭时，整个演武场似乎连风声都静了一瞬。

雪白的劲装勾勒出她修长优美的身形，她的美是一种极具冲击力，尤其她腰间那柄承影剑，非但未折损她的美丽，反而平添了三分凛然不可侵犯的英气与神秘。不少年轻弟子看得呆了，手中长剑险些脱手。

萧昭琼扶着萧云辰的手，从容步下马车时，之前的所有惊叹仿佛都成了铺垫。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宫装，料子是顶级的浮光锦，行动间有流水般的光泽暗暗浮动。

她的容貌是那种极具侵略性的绝艳，唇边天然带着一丝柔和的笑意。

安宁长公主萧昭琼。即便深居简出，她的才名、孝名、以及那份特殊的圣宠，早就在天启流传。只是多数人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今日得见，方知传言不仅未虚，甚至犹有不及。

三位风采各异，却同样堪称世间罕见的人物同时出现，所造成的视觉与心理冲击是巨大的。一时间鸦雀无声，只有晨风的猎猎微响。

终于，有机敏的弟子率先反应过来，躬身行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见、见过长公主殿下，靖王殿下——”

这一声如同打破了凝滞的湖面，数十名弟子齐刷刷躬身，声音汇聚成一片恭敬的浪潮：“见过长公主殿下，靖王殿下——”

行礼声中，一个爽朗带笑、中气十足的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破空而来，瞬间驱散了那因极致美丽与尊贵而带来的无形压力：

“我说今日晨鸟怎么啼得格外清亮，原是凤凰栖梧，贵客临门啊！”

只见身影自内院方向大步流星而来。身材高大挺拔，肩宽背阔，穿着一身学宫弟子服。他眉目疏朗，眼睛明亮有神，嘴角天然上扬，带着一种富有感染力的笑容，行动间自带一股洒脱不羁的风采。

正是李长生座下二弟子，以豪迈仗义、交游广阔闻名天启的雷梦杀。

他几步便来到近前，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雷梦杀见过长公主殿下、靖王殿下！”目光转向谢玥央，眼中惊艳之色一闪而过，旋即化为毫不掩饰的欣赏，“这位定是近日名动天启的谢玥央谢姑娘了？久闻——”

“雷师兄。”萧云辰适时开口，打断了雷梦杀可能滔滔不绝的寒暄。他曾在学宫短暂受教，与雷梦杀也算相识。

“哎！这声师兄我可当不起！”雷梦杀嘴上谦虚着，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灿烂，显然对萧云辰的称呼很是受用，“不过嘛，既然靖王殿下叫了这声师兄，那我这个做师兄的可得提醒你一句——顾剑门那厮，昨天还在演武场放话，说要找机会好好试试你的‘破军枪法’，看看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般锐不可当！”

他语速极快，一句话里夹带了三四层意思。

萧昭琼一直含笑静听，直到雷梦杀话语稍顿，才温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悦耳，自带安抚人心的力量：“雷公子说笑了。本宫今日，是携弟妹前来拜会李先生。”

“知道知道！”雷梦杀一拍脑门，侧身做出引路的姿态，动作依旧大开大合，“师尊一早就吩咐下来了！说今日有贵客临门，携‘人间三味’而至，让我们不可怠慢！殿下，靖王，谢姑娘，这边请——”

“人间三味”？萧昭琼眸光微动，与谢玥央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一行人穿过外院。沿途遇到的学宫弟子、夫子，无不驻足行礼，目光或敬畏，或好奇，或倾慕，复杂地追随着这三道身影。

尤其是萧昭琼与谢玥央所过之处，几乎抽走了所有的声响，只留下压抑的惊叹与痴迷的目光。

进入内院，环境愈发清幽。青竹掩映，曲径通幽，远处有湖泊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隐约有琴声从竹林深处、湖畔方向传来，如清泉漱石，冷然悦耳，涤荡心神。

琴声指引着方向。穿过一片茂密修竹，眼前豁然开朗。

一名锦衣公子正席地而坐，面前是一张色泽沉郁的古琴。他十指修长，在琴弦上翻飞跳跃，那清越空灵的琴音便如活水般流淌而出。

更妙的是，随着琴音流转，不知从何处，竟有淡粉色的、细碎的花瓣飘飘洒洒而下，落在他的肩头发梢，落在琴身周围。抚琴者容貌俊美，气质温雅出尘，尤其一双眼睛，含着笑意时，似有春水荡漾。

正是李长生座下六弟子，风度翩翩的“清歌公子”洛轩。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似融于湖光山色之中，久久不散。

洛轩抬眸，唇边笑意加深。他从容起身，抚平衣摆，朝着萧昭琼等人行了一个极其优雅的礼，姿态如行云流水，赏心悦目：“在下洛轩，恭迎长公主殿下，靖王殿下，谢姑娘。”

他的目光在谢玥央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赞叹，“谢姑娘气质如仙宛如青莲，在下倒是班门弄斧，献丑了。”

他的赞美直白而文雅，配合他出众的容貌气质，足以让大多数女子心生好感。

谢玥央却只是微微颔首：“公子琴艺超绝。”

夸赞也带着疏离。洛轩闻言，不恼反笑，似乎觉得很有趣，正待再说什么，旁边一座临湖而建的楼阁，门“吱呀”一声，从内被拉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黑衣青年。

他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几乎与门框的深色融为一体。全身玄衣，从发带、衣袍到鞋履，皆是沉郁的墨色，连腰间悬着的长剑，剑鞘与剑柄缠绕的布条都是漆黑的。他身材颀长，却并不显得瘦弱，只是站在那里，便有一种沉默如山的定力。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眸子，黑得纯粹，如同最沉静的夜，又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太多情绪，却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与窥探。

李长生座下五弟子，墨晓黑。

他的目光先落在了被雷梦杀和洛轩引至门前的三人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了中间的那道身影上。那一眼，极其短暂，甚至短到除了心思最为细腻敏锐的当事人，旁人几乎无从察觉。

那深邃漆黑的眸子里，掠过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像是古井无波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涟漪微不可见，却真实存在。

“师父有请。”墨晓黑开口，声音低沉平稳，言简意赅，与他整个人的气质如出一辙。

说完，他便侧身让开道路，垂手而立。只是在他侧身的那一刹那，他自然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紧绷。

萧昭琼仿佛全然未曾察觉任何异样。她依旧保持着得体的、温婉而略显疏离的仪态，目光平静地掠过墨晓黑，落在他身后阁内隐约可见的陈设上，微微颔首，声音柔和：“有劳墨公子。”

她率先迈步，月白的裙裾拂过门槛，带着淡淡的、清雅的香气，从墨晓黑身侧走过。

一位老者正背对着门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仅仅一个背影，便有种渊渟岳峙、超然物外的气度。

李长生。

而在阁楼二层的凭栏处，一道身影不知何时悄然出现。他身着月白云纹长衫，他并未看向楼下众人，只是倚栏远眺湖色，罩着一层轻纱，气质风流蕴藉，竟比楼下的洛轩更多了几分仙气。

他是李长生四弟子，以美貌和金腰带闻名的柳月公子。

就在萧昭琼步入阁内，身影完全映入柳月余光所及范围的刹那，他缓缓转回视线，目光似无意地扫过楼下那道月白身影，仿佛有星辰骤然点亮，又迅速归于平静，将一支碧玉洞箫，轻轻抵在了唇边。

一缕清越空灵、宛如天籁的箫音，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自忘忧阁二楼流淌而下，悄然融入了这片即将展开对话的宁静空间。箫声不高，却极具穿透力，丝丝缕缕，缠绕不去。

阁内，李长生闻声，并未回头，只是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萧昭琼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她抬眼，望向李长生挺拔超然的背影，敛衽，行礼。

“学生萧昭琼，携弟云辰、妹玥央，拜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