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安冉璎,此刻正站在自家客厅中央,左手端着一盘糖醋小排,右手被三个小孩拽着衣角。这三个小孩分别是我表妹令语初、我表妹令宛茗、以及我表妹令语初——对,语初非要我报两遍她的名字,说这样显得她存在感比姐姐宛茗强。宛茗在旁边冷笑,手里捏着一本《福尔摩斯探案集》,扉页上写满批注,字迹娟秀但内容惊悚,比如"此处华生应该反杀"。
厨房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剁肉声,那是我妈在准备年夜饭的十六道冷盘。为什么是十六道?因为我爸说"八八十六,吉利",我妈说"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然后我爸就乖乖去剥蒜了。
"姐——"一个声音从院门口飘进来,尾音带着乡下特有的清亮。我扭头,看见安南栀扛着一筐芦蒿站在那里,棉袄袖口磨出毛边,但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她是我在乡下的妹妹,每年过年才被接来城里,据说在村里已经靠帮邻居找丢失的鸡鸭建立了"神探"威名,业务范围涵盖但不限于:追踪逃跑的猪、调解母鸡打架、以及用放大镜鉴定谁偷吃了供桌上的糕点。
"芦蒿炒咸肉,"她把筐往地上一放,"我凌晨四点去河边掐的,露水还在上面,你闻闻,是不是比城里卖的香?"
我低头嗅,确实香,带着一股倔强的泥土气,像安南栀本人。
门铃在这时响了。我跑去开门,迎面扑来一阵酸菜味——不是普通的酸,是那种腌了三年、坛子口长出一层白膜、开盖能熏倒三头牛的陈年老酸。陈翠花站在酸菜味中央,穿着驼色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两个陶坛,笑容得体,分寸感拿捏得如同他侦探大学的成绩单:优秀,但不过分优秀。
"璎妹,"他微微欠身,"舅舅让我带的,东北正宗酸菜,炖粉条还是汆白肉?"
我盯着那两个坛子:"翠花哥,你确定这玩意儿不会把年夜饭变成生化危机?"
"放心,"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反射出精明的光,"我计算过挥发速率,开坛后十七分钟达到气味峰值,正好卡在冷盘撤桌、热菜上桌的间隙,不会干扰十六道冷盘的仪式感。"
——这就是陈翠花,酷爱酸菜,但有分寸。据说他在侦探大学的毕业论文是《论气味证据在密闭空间犯罪现场的扩散模型》,导师评语:"学术价值极高,建议终身不得进入证物室。"
客厅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是令语初。我冲过去,发现她正指着沙发上的阿尔菲,后者正试图用筷子的正确使用方法吃茶几上的金桔——他拿反了,把圆头当夹头,戳得金桔汁水四溅。
"璎,"阿尔菲抬头,蓝眼睛无辜得像两汪湖水,"这个水果在反抗。"
"那是你武器选错了,"我抽走筷子,调转方向塞回他手里,"用这头,夹,不是戳。你当年在小学没学过?"
"学过,"他认真点头,"但孙老师说,工具的使用方法取决于使用者的创造力。"
我沉默。孙老师,我们的小学班主任,一个能用拖把杆当教鞭、用粉笔灰当烟雾弹、在广播操比赛时带领全班跳《天鹅湖》选段的传奇女性。她的教育理念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人都死了,规矩可以当棺材板。
钉钉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卤牛肉。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动作轻得像在放一枚炸弹。
"阿姨让我切的,"他说,"厚度三毫米,误差正负零点五。"
我探头看,牛肉片薄得能透光,整齐排列如扑克牌,边缘呈现出完美的几何直线。
"你拿游标卡尺量的?"
"目测,"他淡淡道,"赌场练的,看筹码厚度练出来的。"
他说"赌场"两个字时,语气没有波动,像在陈述"今天天气晴"。但我知道他讨厌那个词,讨厌那个烟雾缭绕的后台,讨厌骰子滚动的声音,讨厌他爷爷把人生当牌桌的眼神。所以他自学,所以他在雨夜里帮我们爬长江大桥,所以他现在站在这里,用切牛肉的方式,把自己和那个世界切割得干干净净。
"钉钉哥,"令语初突然凑过去,仰着脸,"你能教我切菜吗?我想把胡萝卜切成星星。"
钉钉愣了一下,低头看她两秒,然后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可以。但星星有五个角,胡萝卜是圆柱体,需要先建立坐标系。"
令语初眨眨眼,显然没听懂,但她点头:"好!"
这就是钉钉的高情商——他从不敷衍小孩,也从不高估小孩,他把每个人都当成平等的对话者,哪怕对方刚换完牙。
高小鹏和白落霞是在下午到的。高小鹏背着他的"科研双肩包",里面传出轻微的嗡嗡声,我警惕地后退一步:"你又带了什么?"
"便携式空气净化器,"他推推眼镜,"针对陈翠花表哥的酸菜进行定向过滤,保护年夜饭的空气质量。"
白落霞从后面拍他脑袋:"你不如直接给酸菜戴口罩。"
"那属于侵犯食物自主权,"高小鹏严肃道,"而且口罩的纤维结构可能改变酸菜的氧化速率,影响口感。"
白落霞冲我耸肩,把手里的一袋年糕递给我:"我妈让带的,桂花糖年糕,说你们家甜食多,缺个糯的。"
我接过袋子,触手温热,显然一路捂在怀里。这就是白落霞,永远记得别人家的口味偏好,永远把东西捂得恰到好处,永远在我抽风的时候递来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年夜饭分两桌。大圆桌在客厅,坐满大人:我爸妈、阿尔菲妈、钉钉的"阿姨"(其实是社区安排的监护人,钉钉妈去世后,赌鬼爷爷拒绝放弃抚养权,我妈想收养他但手续卡了三年)、陈翠花的父母、令家姐妹的父母、以及安南栀的"临时监护人"我爸。小方桌在阳台,坐我们这群"半大不小":我、阿尔菲、钉钉、陈翠花、高小鹏、白落霞、安南栀、令宛茗、令语初。
陈翠花本来该去大桌,但他以"要盯着酸菜火候"为由,赖在了小桌。实际上,他的酸菜早就炖在砂锅里,由我妈亲自看管,他根本插不上手。
"表哥,"我夹起一块桂花糖年糕,"你 detective university 的寒假作业是什么?"
"跟踪练习,"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酸梅汤,"目标随机分配,我抽到的是'跟踪一位亲属并记录其24小时行为模式,分析潜在犯罪倾向'。"
"所以你跟踪了谁?"
他镜片后的眼睛弯起来:"你猜。"
我环顾小桌:阿尔菲正在教令语初用筷子的"高级技巧"——夹花生米,目前成功率零,花生米弹射范围覆盖整个阳台;钉钉在帮安南栀切胡萝卜星星,已经切到第七个,每个角的角度误差不超过两度;高小鹏的空气净化器嗡嗡作响,指示灯从黄变绿,显示酸菜浓度已降至安全阈值;白落霞在往每个人碗里分年糕,确保糯的、甜的、咸的口味均衡;令宛茗终于放下《福尔摩斯》,开始观察我们,眼神像在采集标本。
"你跟踪的是令宛茗,"我说,"她最像潜在犯罪者。"
陈翠花鼓掌:"正确。她今天一共记录了十七条'可疑行为',包括:你偷吃厨房供桌上的蜜枣、钉钉切牛肉时用刀背敲了三下砧板、以及阿尔菲把金桔汁溅到窗帘上后试图用口水擦掉。"
令宛茗抬头,面无表情:"我只是在做人物观察笔记。你们都比小说有趣。"
"谢谢夸奖,"我说,"但供桌上的蜜枣是菩萨吃剩的,不算偷。"
大桌那边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是我妈在讲我五岁时的事:我把邻居家的鸡当成"失踪案件"调查,最后发现鸡只是躲进了柴堆,但我坚持认为那是"鸡的伪装策略",还写了三页"审讯记录",用拼音夹杂着错别字。
"冉璎从小就这样,"我妈的声音传过来,"天生是个操心的命,看到蚂蚁搬家都要管人家有没有带伞。"
我低头扒饭,耳朵发热。钉钉在旁边轻轻说:"那是因为她看见的世界,比我们大。"
我扭头看他,他正低头切第八个胡萝卜星星,侧脸在阳台的灯光下像一幅铅笔素描,线条干净,阴影分明。
"钉钉,"我小声说,"新年快乐。"
他手上的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新年快乐。明年,我想去考个正经的高中。"
"你不需要'正经',"我说,"你需要的是'适合'。就像这些胡萝卜星星,它们不需要变成月亮,星星就很好。"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光在闪,可能是灯光,可能是别的什么。
窗外突然传来烟花声,沉闷的"砰",然后是金色的雨。令语初尖叫着跳起来,阿尔菲终于成功夹起一颗花生米,高小鹏的空气净化器发出过载警报,白落霞把最后一块年糕夹进我碗里,陈翠花开始用侦探笔记记录烟花燃放的时间间隔,令宛茗说"根据弹道计算,这发烟花来自东南方向三百米处",安南栀把芦蒿炒咸肉端上小桌——她趁大人不注意,去厨房自己炒了一盘。
"尝尝,"她把盘子往中间一推,"我加了点自己的想法。"
我夹了一筷子,咸肉的油脂裹着芦蒿的清香,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辣——她偷偷加了辣椒酱,来自她棉袄内袋的小玻璃瓶,据说已经跟了她三年。
"好吃,"我说,"可以申请专利了,叫'南栀牌叛逆芦蒿'。"
她笑,露出和我很像的虎牙。
大桌那边,我爸在喊:"开电视!春晚要开始了!"
小桌这边,我们没人动。令语初在数钉钉切了多少个星星,令宛茗在继续写笔记,高小鹏在拆解空气净化器的滤芯,白落霞在给我倒茶,陈翠花在用酸菜坛子当背景板自拍,阿尔菲终于放弃筷子,直接用手抓花生米,钉钉把切好的星星胡萝卜摆成星座图案,安南栀在教我用芦蒿编戒指。
烟花又响了,这次更近,震得窗户嗡嗡响。
我突然想起G,想起长江大桥上的铅盒,想起那只刻着两个名字的金属假鼻。此刻,那个幽灵一样的存在,是否也在某个地方过年?是否也有这样一桌人,这样一盘叛逆的芦蒿,这样一群"半大不小"的同伴?
也许有,也许没有。但此刻,我不在乎。
我举起茶杯,里面是白落霞刚倒的碧螺春,热气袅袅,像一座微型南京城。
"敬——"我说。
"敬什么?"众人抬头。
"敬酸菜,"陈翠花说。
"敬星星,"钉钉说。
"敬空气净化器,"高小鹏说。
"敬福尔摩斯,"令宛茗说。
"敬筷子,"阿尔菲说。
"敬芦蒿,"安南栀说。
"敬年糕,"白落霞说。
"敬我自己,"令语初说。
我笑了,把茶杯往前一送,和他们的杯子、碗、甚至酸菜坛子碰在一起:
"敬——明年还要继续抽风的我们!"
窗外,烟花炸成满天星斗。屋内,两桌年夜饭热气蒸腾。我妈在喊"冉璎来端饺子",我爸在笑,阿尔菲妈在用中文说"这个酸菜真够味",钉钉的阿姨在偷偷抹眼泪,令家姐妹的父母在讨论要不要把宛茗送去侦探大学预科,陈翠花的父母在炫耀儿子的奖学金,安南栀的"临时监护人"——我爸——正在往她碗里堆饺子,说"乡下冷,多吃点长肉"。
我和钉钉对视一眼,同时起身,一个去端饺子,一个去收胡萝卜星星。
路过厨房时,钉钉突然说:"明年,我想和你们一起,破更多的案子。"
"不用想,"我说,"你已经在事务所了。合伙人协议,我记得是豆花换的?"
他也笑,很浅,但真实:"那明年,换饺子。"
"成交。"
花de信仰祝我的各位读者们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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