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王冬独自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可这片繁华之下，有多少是他亲手缔造的秩序，又有多少是废墟之上重建的辉煌？
他应该感到满足，甚至快意。逼死父亲的仇人已伏诛，霍家这棵盘踞城市多年的巨树被他连根拔起。他站在了权力的顶峰，曾经需要仰望的一切如今都匍匐在脚下。
可为什么，胸腔里那块地方，非但没有被复仇的火焰填满，反而空落落的，灌满了冷风？
是因为那个被关在楼上房间里的女人吗？
霍雨浩。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无声滚动，带起一阵莫名的刺痛。他想起她在地牢里绝望的哭泣，想起她跪地乞求时眼中的泪水，想起昨夜在月光下，那双映着自己倒影的、破碎琉璃般的眼睛。
还有那个吻。
王冬狠狠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呛入肺腑，却无法驱散心头那团乱麻。他失控了。在那个瞬间，恨意、征服欲，还有一种更黑暗、更陌生的东西，攫住了他。他吻了她，然后又打了她。像个疯子，像个…被本能驱使的野兽。
“该死的…”他低声咒骂，将烟蒂摁熄在水晶烟灰缸里。
就在转身准备再倒一杯酒的瞬间，一段被岁月尘封、几乎遗忘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也是一个秋天，阳光很好。那时的王家虽然不及霍家鼎盛，但也算得上豪门。九岁的他，难得从枯燥的礼仪课和家庭教师的管束中溜出来，只带着一个远远跟着的保镖，在市井小巷里闲逛。他穿着母亲亲手挑选的、当时最新款的小西装，小心翼翼避开人群，生怕弄脏了衣服。
在一个卖红豆饼的小摊前，他停下脚步，看着那金黄酥脆、冒着香甜热气的饼，有些移不开眼。母亲不常让他吃这些“不干净”的街头食物。
就在他犹豫时，一个穿着粉白色蓬蓬裙、扎着漂亮蝴蝶结的小女孩，举着一个刚出炉、热气腾腾的红豆饼，转身时没注意，直直撞进了他怀里。
“哎呀！”
软糯的惊呼。温热的、甜腻的红豆馅，不偏不倚，全蹭在了他洁白的衬衫前襟上，留下一滩醒目的、黏糊糊的污渍。
空气安静了一瞬。
小女孩抬起头，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眼睛又大又圆，像受惊的小鹿，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一点被热气熏出的水汽。她看着王冬胸前那团狼藉，小嘴一瘪，眼圈立刻就红了。
“对、对不起…”声音带着哭腔，软软的，糯糯的。
王冬当时愣住了。他本该生气的，这是母亲最喜欢的一件衬衫。可是看着眼前这个快要哭出来的、像瓷娃娃一样精致的小女孩，那些责备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周围似乎有人看过来，小女孩的随从也紧张地靠近。
鬼使神差地，他摆了摆手，努力模仿着父亲平时沉稳的样子，虽然声音还有些稚嫩：“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泪水要掉不掉。她看了看自己手里还剩一半的红豆饼，又看了看王冬的衬衫，突然把剩下的饼递过来，带着鼻音说：“那…这个赔给你，很好吃的。”
王冬看着她递过来的、被她咬过一小口的红豆饼，脸颊微微发热。他摇了摇头：“不用了。”
“真的很好吃！”小女孩却很坚持，甚至把饼又往前递了递，大眼睛里满是真诚的推荐。
最终，王冬接过了那个带着牙印的红豆饼，在小女孩期待的目光中，咬了一小口。很甜，很糯，带着红豆特有的香气，和他平时吃的那些精致点心完全不同。
小女孩破涕为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对了，他们似乎一起玩了半天。小女孩很活泼，拉着他看金鱼，买糖画，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笑声像银铃一样。她告诉他，她叫雨浩，下雨的雨，浩荡的浩。他则说了自己的名字。分别时，小女孩还很不舍，挥着小手说“下次再一起玩呀”。
那个下午的阳光，红豆饼的甜香，小女孩清脆的笑声，还有她转身跑开时，裙摆扬起的弧度…
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个秋日下午的偶遇，像一颗被无意间埋下的种子，在王冬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悄悄生了根。他偶尔会想起那个叫“雨浩”的女孩，想起她撞进自己怀里时惊慌的眼睛，想起她递来红豆饼时认真的模样。那是一种朦胧的、属于孩童时代的美好印记，干净得不染尘埃。
“怪不得…”
王冬低喃出声，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怪不得在霍家会议室第一次见到她时，会有那种莫名的熟悉感。不是因为她像霍云山，也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是因为，她就是那个撞脏了他衬衫、又用半个红豆饼“赔偿”他的小女孩。
只是仇恨蒙蔽了他的双眼。当他以复仇者的身份踏进霍家，当他将霍家视为必须摧毁的仇敌时，他看到的霍雨浩，只是“霍云山的女儿”，是仇人的血脉，是战利品，是需要被碾碎的、霍家的一部分。那份尘封的、属于孩童时代的短暂温暖，早已被熊熊恨火烧成了灰烬，掩埋在记忆的最深处，直到此刻，才被那个失控的吻，和之后无尽的烦躁与自我厌恶，重新挖掘出来。
“一开始…我就应该自己想起来的…”他抬手按住隐隐作痛的额角。如果早一点认出她，如果…
没有如果。他杀了她父亲，毁了她的家，将她囚禁，羞辱，甚至…
王冬猛地转身，拉开书房的门，大步走了出去。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楼上，那个如今囚禁着霍雨浩的房间走去。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他停在房门前，手搭在门把上，却没有立刻推开。为什么要来这里？来看她的狼狈？来确认她是不是记忆中那个人？还是…
他不知道。
最终，他还是轻轻推开了门。动作很轻，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份小心翼翼是为了什么——难道是怕打扰了可能正在睡觉的她？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壁灯。霍雨浩果真睡着了，侧躺在宽大的床上，蜷缩着身体，那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势。丝被只盖到腰间，她身上穿着仆人送来的单薄的、有些凌乱的睡裙，领口因为睡姿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白皙细腻的肩颈皮肤。她的脸颊还有些未消的红肿，是昨夜他留下的指印和掌痕。长发散在枕畔，遮住了小半张脸，让她看起来有种脆弱的、不真实的美。
王冬走到床边，停下脚步，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睡梦中的霍雨浩，敛去了白日里所有的恐惧、恨意和倔强，眉眼舒展，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清浅。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奇异地抚平了他心中翻腾的暴戾。
他弯下腰，不由自主地，慢慢低下头，将自己的脸凑近她的脸。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她呼吸间清浅的气息，近到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他在观察，试图从这张已然长开的、美丽却带着伤痕的脸上，找出当年那个小女孩的影子。圆润的脸颊轮廓依稀还在，只是褪去了婴儿肥，显出了少女的清丽。紧闭的唇，颜色很淡，下唇还有一处细微的、他自己留下的咬痕。
是，就是她。记忆中的轮廓，与现实中的面容，缓缓重叠。
同时，他也在寻找。寻找可以让他继续理直气壮地恨她、折磨她的证据。寻找可以让他说服自己，昨夜那个吻只是一时冲动，今日这份悸动只是错觉的理由。他需要理由，需要将心中那丝悄然滋生的、不合时宜的柔软，彻底扼杀。
为什么？难道就是为了掩盖自己那一点点…不该有的心动？
就在他心神激荡、思绪混乱之际，床上的霍雨浩似乎觉得有些冷，无意识地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了平躺，手臂也随着翻身的动作，随意地一挥。
不偏不倚，纤细的手臂，就这么环上了王冬弯下的脖颈。
然后，似乎是感受到了“依靠”，睡梦中的她，竟顺着这股力道，无意识地将王冬往下轻轻一拉。
王冬完全没有防备，或者说，他根本没想到会有这一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她的脸上，都在自己混乱的思绪里。这突如其来的一拉，让他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向前扑倒，结结实实地压在了霍雨浩身上。
“唔…”
柔软。
这是王冬第一个清晰的感知。少女的身体，柔软得不可思议，带着温热的体温和淡淡的、属于她的馨香。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每一处曲线。
他几乎是瞬间僵住了。
而被他压住的霍雨浩，似乎也感觉到了不适，在睡梦中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嘤咛，眉头微微蹙起，但眼睛并没有睁开。她只是下意识地，将环在他颈后的手臂收紧了些，似乎想把这个突然出现的“抱枕”固定住。
两人变成了面对面紧密相贴的姿势。王冬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胸口随着呼吸的微微起伏，能数清她近在咫尺的、轻轻颤动的睫毛。她的呼吸轻柔地拂过他的脸颊，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痒的暖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王冬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关于仇恨的算计，关于权力的权衡，关于自我厌恶的挣扎，在这一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无间的拥抱击得粉碎。一种陌生的、温热的、带着酸涩的情绪，悄然从心底最深处涌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鬼使神差地。
他慢慢地，慢慢地，伸出双臂，迟疑地，然后坚定地，回抱住了怀中的少女。
将她娇小柔软的身体，更深地拥进自己怀里。
这个拥抱，无关情欲，更像是一种疲惫至极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可以暂时歇息的港湾；更像是一个在黑暗中独行太久的人，突然触碰到了一缕微弱却真实的光。
然后，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低低响起：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是为昨夜那个暴戾的吻和耳光道歉？是为这些日子的囚禁和折磨道歉？是为杀了她的父亲、毁了她的人生道歉？还是…为此刻这个不受控制的、软弱的拥抱道歉？
王冬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这三个字，必须说出口。仿佛不说出来，他就会被胸腔里那股汹涌的、混杂着无尽悔恨、愤怒、懊恼、以及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眷恋的情绪，彻底吞噬。
“你是无辜的…”他将脸埋进她颈侧的柔软发丝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脆弱，“但我…因为你的父亲…”
他像是解释，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仿佛在为此刻的拥抱，也为之前所有的暴行，寻找一个看似合理的、推卸责任的借口。
他说着，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再收紧。仿佛想将怀中这具温软的身体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又仿佛是想从这个拥抱中，汲取某种支撑自己不至于崩塌的力量。
就这么静静地抱着。谁也没有动。窗外夜色深沉，房间里只有壁灯洒下昏黄的光，和两人逐渐交融在一起的、轻微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带着浓重睡意、有些迷茫、有些小心翼翼的声音，轻轻地响起，带着刚醒来时的微哑：
“那个…不好意思…能稍微松开一点吗？有点…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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