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死亡

江风比预想中更温柔，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轻轻拂过脸颊。他用轮椅推着母亲，沿着熟悉的江岸缓行。母亲身上裹着那条厚重的、带着樟木和旧时光味道的羊毛围巾，那条围巾是毕景轩生前最喜欢的一件，那围巾几乎将她瘦削的身躯完全淹没。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仰着头，眯着眼，贪婪地呼吸着，像是在将这江风、水声、甚至空气里的每一丝味道，都深深地刻进灵魂里。夕阳正缓缓沉向江面，将粼粼波光染成一片温暖的、破碎的金色。

毕母停一下吧，就在这儿

母亲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风里

他将轮椅停在最佳的位置，确保她的视野毫无遮挡。然后，他蹲在她身边，默默握住她冰凉的手。他能感觉到，母亲的生命力正如同这眼前的夕阳，以一种清晰可感的速度，在绚烂的余晖中一点点消逝、沉落。

她的呼吸变得很浅，很慢，胸口的起伏微弱得令人心慌。但那侧脸上，却笼罩着一种极致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幸福的光晕。

毕母真好……

他轻轻的呢喃着，目光迷离地投向那片鎏金的江面，像是看到了时光深处的什么

毕母和景轩带我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动了一下，仿佛想用力回握，却终究只是徒劳。他能感觉到，那支撑着她来到此地的最后一丝心气，正在缓缓散去。她的身体在轮椅里更加松软了一些，像一片即将飘落的秋叶。

他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只是将母亲的手握得更紧，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暖她，尽管知道这或许是徒劳。他静静地蹲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陪伴着母亲完成这最后、也是最郑重的告别。

江鸥的鸣叫、渡轮的汽笛、风过芦苇的沙沙声，此刻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和眼前这条流淌了千年、见证无数悲欢的嘉陵江。

夕阳终于触碰到了江面，母亲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极其安详地，缓缓合上了。最后一缕金光映在她带着笑意的嘴角，仿佛她只是沉醉于这美景，恬静地睡去了。

他的脸颊轻轻贴上母亲再也无法抬起的手背，温热的泪无声地渗进那条旧围巾里。江水滔滔，带走了夕阳，也仿佛带走了他生命的一部分，沉默地奔向看不见的远方。

最后姜堰握着母亲的手，轻轻的说出了那句他想说却没有说出的话

江晏妈，知道当时你的苦衷了，我从来没有怪你

江晏妈，我爱你，永远……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他才终于有力气翻开母亲枕边那本略显陈旧的日记本。指尖触碰到粗糙的封皮时，仿佛还能感受到母亲的温度。最新的一页，墨迹很新，字迹却有些虚浮，是她在去医院前写的：

“今天又梦到了嘉陵江的风。

医生说情况不好，我其实都知道。

如果……如果到时候我还能动，真想再去一次江边。不是怕死，只是觉得，在那儿告别，好像就能顺着江水，早点见到他弟弟。

也别太折腾葬礼，简单些。骨灰啊，就和景轩埋在一起吧

这辈子，阿晏受苦了，小时候没享到福，长大也这么苦，怪我没用，没有办法照顾他和景轩两个人

希望他别恨妈妈自私，

我啊，想要他好好的，别总是一个人扛着，要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好好过日子。”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后面是几滴已经晕开的、模糊的泪痕。

他捧着日记本，坐在母亲空荡荡的床沿，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在这一刻，读懂了母亲最后、也是最深的温柔。

日记本合上的瞬间，屋内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那几行字，尤其是“要他好好的”和后面晕开的泪痕，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心中那道封闭的、名为“悲伤”的闸门。他没有像在医院走廊那样压抑地呜咽，而是任由泪水汹涌而出，冲刷着连日来的绝望和麻木。

这一次的哭泣，不再是崩溃，而是一种彻底的清洗。

哭够了，他打来一盆清水，极其仔细地擦拭着母亲的遗像，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她的安眠。他看着照片上母亲温婉的笑容，心里那个沉重的、名为“愧疚”的结，似乎悄然松动了。母亲最后的心愿，不是看他沉溺于痛苦，而是希望他“好好过日子”。

这个认知，成了他往后生活里无声的灯塔。

他将母亲的日记本小心收好，和毕景轩的日记本放在一起。他开始按时吃饭，认真工作，学着在周末不再把自己关在满是回忆的房间里。他尝试着去认识新的人，虽然起初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疏离。他常常去嘉陵江边坐着，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江水东流，感觉母亲和弟弟就在那一片波光里，静静地看着他。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