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日,两个人便到了宗门,将一路上发生的事情禀报给宗主,两个人就自各自回去自己的洞府,日子又恢复往日的平静,如今的逍遥峰已无草可拔,便在半山脚下练起了剑,每天都如此。又过了两年,云归梦辞别善德真君后,去任务堂领取任务,独身驭剑出了韵行宗山门。剑穗上的银铃被山风拂得叮铃作响,她指尖捻着宗门派发的任务玉简,暗红的“除煞”二字浸着百年不散的死气,顺着灵力的脉络,丝丝缕缕缠上神府。凡仙交界的隘口,是这方天地的夹缝,百年来盘踞着以生血为食的骷髅妖,啃噬过路凡人,也蚕食低阶修士的灵识,韵行宗数次遣人除煞,皆因妖煞过盛无功而返,此次落在她头上,倒合了她想松快松快的心思。
流光剑似是感知到主人的意气,剑鞘轻震,一缕透明花藤条探出来,绕着她的手腕打了个结,又往隘口的方向扯了扯。云归梦拍了拍剑鞘,眉眼间漾开几分肆意:“急什么?先让那妖物多活片刻,也好让我活动活动筋骨。”她收了剑势,化作一道银虹,破开云海,朝着隘口的方向坠去。
凡仙交界的雾,与蕲州的晨雾判若两途。这里的雾裹着化不开的血腥气,吸进肺里,连灵力都滞涩了几分。脚下的路早已被没膝的荒草覆盖,偶尔能瞧见半截白骨,被雾水浸得发乌,骨缝里还凝着暗红的血痂,是百年来枉死之人的遗骸。云归梦敛了周身气息,循着煞气最浓的方向走,流光剑的银纹在雾中泛着微光,花藤条时不时探出来,扫过地上的白骨,似在感知妖物的踪迹。
“阿弥陀佛。”
清越的佛号自雾霭深处传来,伴着檀香的暖香,竟将周遭的死气驱散了大半。云归梦循声望去,见一青年僧袍加身,立在一块磨平了字迹的界碑旁。他眉目清俊如月下苍松,手中捻着一串菩提念珠,佛珠流转着温润的金光,将缭绕的雾霭都映得柔和了几分。青年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白骨上,眼底满是悲悯,却无半分怯意,周身佛光凝而不散,显然修为不浅。
“道友也是为骷髅妖而来?”云归梦抱剑上前,千面珠早已收了,一张明艳的脸在雾中格外扎眼,流光剑的银纹蹭着她的掌心,似在好奇地打量眼前的僧人。
青年合掌行礼,声线温和如春水漫堤:“贫僧万佛宗霁云,奉师门之命前来度化此煞。既与道友同路,不如结伴而行,也好彼此照应。”
云归梦挑眉,上下打量他一番——这僧人看着清瘦,可周身的佛光却如铜墙铁壁,想来不是寻常之辈。她扬了扬流光剑,剑鞘上的花藤条探出来,绕着霁云的佛珠转了半圈,又缩了回去:“韵行宗云归梦。既佛子开口,那便同行,总好过我一人砍得无趣。”
二人循着煞气前行,雾渐渐散了,眼前是一片乱石坡。数十具白森森的骷髅正趴在地上,骨爪刨着土,眼窝中跳动的猩红鬼火,见了生人,便“咔哒”作响地扑了上来。那些骷髅有的生了层暗黑色的骨甲,有的骨爪上还凝着未干的血渍,显然已在此盘踞多年,吸噬的生魂不计其数。
霁云捻动佛珠,口诵往生咒,金光自佛珠中漫出,如流水般淌向骷髅群。那些跳动的鬼火遇着佛光,便滋滋作响地缩了回去,白骨也开始寸寸消融,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焦糊味,是妖煞被度化的征兆。“此妖以血为引,残魂不散,唯有佛光度化,方能断其执念。”霁云垂眸道,指尖的佛珠转得更快,金光也愈发盛了。
云归梦却没这般温和,她旋身拔剑,逍遥剑法的“流云式”施展开来,剑光如银河泻地,银芒劈开骷髅的骨身。流光剑的花藤条如灵蛇般窜出,缠上骷髅的骨节,猛地一扯,便将其拆得四分五裂。她的剑快且烈,带着剑修独有的肆意,每一剑都劈在骷髅的要害处,与霁云温和的佛光一刚一柔,竟将扑来的骷髅尽数挡了回去。
“佛子的佛光,倒是这妖物的克星。”云归梦收剑,擦了擦额角的薄汗,花藤条缠上她的指尖,似在邀功。她踢开脚边的半截骷髅骨,“只是这些小喽啰,还不够塞牙缝的,那妖王怕是藏在更深处。”
霁云颔首,目光望向乱石坡后的黑沉沉的山窟:“煞气的本源在那血骨窟中,贫僧与道友同往,定要除了这祸根。”
血骨窟的入口,隐在乱石之后,窟口的岩壁渗着暗红的血珠,一脚踏入,浓稠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头发紧。窟内漆黑一片,唯有中央立着一具丈高的墨色骷髅,它的骨身如墨玉般油亮,眼窝中的鬼火如两团烈阳,周身翻涌的血煞之气,竟将二人的灵力都压得滞涩了。这便是盘踞此地百年的骷髅妖王,它吸噬了近千生魂,骨身已成不灭之体,寻常术法根本伤不了它分毫。
“区区佛道修士,也敢来扰本座的清修!”妖王的声音沙哑如磨石,骨爪一挥,数道血煞刃便朝着二人劈来,血刃所过之处,空气都似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霁云将佛珠掷向空中,金光瞬间化作一座莲台,挡在二人身前。血煞刃劈在莲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莲台的金光黯淡了几分,却依旧稳稳立着。“贫僧渡化众生,岂容你造下无边杀业!”霁云沉声道,盘膝而坐,高声诵念大悲咒,佛光如潮水般涌向妖王,试图度化它周身的血煞。
云归梦趁势欺身而上,她将全身灵力灌注进流光剑中,剑鞘上的银纹暴涨,映得整个洞窟都亮如白昼。“逍遥剑法·破霄!”她一声喝,剑光如裂空的闪电,直刺妖王的颅骨。流光剑的花藤条则如游龙般窜出,死死缠上妖王胸口的那颗暗红色骨珠——那是它的血煞本源,也是它百年修为的根基。
妖王吃痛,骨爪疯狂拍打着花藤条,可藤条上流转的银纹剑气,却将它的骨爪割得寸寸龟裂。“找死!”妖王怒吼,周身的血煞翻涌得更盛,竟凝成一道血雾,朝着云归梦卷来。云归梦不退反进,手腕翻转,剑光横扫,将血雾劈成两半,花藤条则趁势收紧,猛地绞碎了那颗血煞珠。
“轰——”
血煞珠碎裂的刹那,妖王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墨色的骨身开始寸寸崩塌,眼窝中的鬼火也渐渐熄灭。霁云的佛光趁势涌入,将妖王溃散的残魂尽数度化,洞窟中的血腥气也随之消散。晨光穿透窟顶的裂隙,落在二人身上,地上只余下一堆细碎的白骨,百年的妖煞,终是烟消云散。
霁云盘膝而坐,继续诵念往生咒,超度着窟中被困的万千生魂。云归梦靠在流光剑上,看着他虔诚的模样,指尖逗弄着花藤条,竟觉得这僧人不像传闻中那般迂腐,倒有几分可爱。她闯过不少险地,见过的修士不计其数,可如霁云这般,身处血腥之地,依旧守着本心的,却是寥寥。
待超度完毕,霁云起身,见云归梦正盯着窟外的凡界方向出神,便问道:“道友可是想去凡界走走?”
云归梦回过神,笑眼弯弯:“自然。修行了这么久,总惦记着凡界的桂花糕、桃花酿,正好趁此机会,去尝尝鲜。佛子可愿同行?总好过你一人敲着木鱼,辜负了这凡界的烟火气。”
霁云微怔,随即失笑,捻着佛珠的手指松了几分:“既道友相邀,贫僧便舍命陪君子。”
二人收了法器,往凡界走去。隘口的风拂过,吹散了最后一丝血腥气,前方是炊烟袅袅的村庄,田埂上的农人扛着锄头走过,孩童的嬉闹声顺着风飘来,满是鲜活的烟火气。云归梦走在前面,脚步轻快,流光剑的花藤条绕着她的发梢晃悠,时不时扫过路边的野花,惹得蝴蝶纷飞。霁云跟在身后,看着她鲜活的模样,眼底的悲悯渐渐化作了温柔,佛珠依旧捻着,却少了几分肃穆,多了几分人间的暖意。
行至一处集市,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很。云归梦一眼便瞧见了街角的桂花糕摊子,摊主是个白发老妪,案板上摆着刚蒸好的桂花糕,金黄的糕体上撒着细碎的桂花,甜香扑鼻。她快步走上前,买了两碟,递了一碟给霁云:“佛子也尝尝,这凡界的甜,可比禅房里的清茶有趣多了。”
霁云捏着竹签,有些无措地看着碟中的桂花糕。他自幼长在万佛宗,吃的是清粥素面,从未尝过这般甜腻的吃食。犹豫片刻,他咬了一口,软糯的糕体在口中化开,清甜的桂花香漫开,竟让他紧绷的心神都松弛了几分。“倒是……别具风味。”他低声道,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云归梦见他这模样,忍不住笑:“佛子也不必太过拘谨,入了凡界,便该守凡界的规矩,吃吃喝喝,才不算白来一趟。”她说着,又拉着霁云往酒肆走,要了一壶桃花酿,一碟酱牛肉,自顾自地斟了一杯,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液入喉,清甜中带着几分微醺,是她儿时偷偷喝过的味道。
“出家人不饮酒,不食荤腥。”霁云看着她面前的酱牛肉,轻声提醒。
云归梦挑眉,夹了一块牛肉递到他面前:“佛子常说渡化众生,怎的连自己都渡化不了?不过是一口酒,一块肉,何必拘着?况且,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只要心诚,何惧这些俗物?”
霁云望着她明艳的眉眼,又看了看那杯桃花酿,终是伸手接过酒杯,浅酌了一口。清甜的酒香在口中漫开,他想起万佛宗的清规戒律,又想起方才血骨窟中的厮杀,只觉得这一口凡界的酒,竟比禅房中的清茶更能让人看清本心。
二人坐在酒肆的窗边,看着街上的行人。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牵着孩童的妇人,有摇着折扇的书生,人间的烟火气,如潮水般涌来,将修行路上的戾气与疲惫都冲散了。云归梦说起儿时在蕲州的趣事,说她偷苏家的灵酒,躲在后山桃林里喝得酩酊大醉,说她被师傅罚练剑,练得手都抬不起来,却依旧犟着不肯认输。霁云则说起万佛宗的晨钟暮鼓,说起他在藏经阁抄经的日子,说起他下山度化时遇见的种种人事。
一僧一剑,一柔一烈,竟聊得格外投缘。
午后,二人沿着河岸散步。河水清清,岸边的杨柳垂着绿丝绦,时有渔舟划过,惊起一滩鸥鹭。云归梦脱了鞋,赤着脚踩在河滩的鹅卵石上,冰凉的河水漫过脚踝,舒服得她眯起了眼。流光剑的花藤条探出来,绕着河水晃悠,时不时卷起几尾小鱼,又放了回去,玩得不亦乐乎。
霁云站在岸边,看着她像个孩童般嬉闹,眼底的笑意更浓。他想起师门长辈说的“六根清净”,可此刻,看着眼前的人间烟火,看着云归梦鲜活的模样,他竟觉得,所谓清净,未必是远离红尘,而是身处红尘,依旧守着本心。
“佛子可曾想过,放下清规戒律,做个凡夫俗子?”云归梦回头,看着他问道,水花溅在她的脸上,添了几分灵动。
霁云捻着佛珠,沉吟片刻:“贫僧修的是渡世之法,凡界的烟火虽好,却非贫僧的归宿。只是今日与道友同行,倒让贫僧明白,渡化他人,亦需先懂人间烟火。”
云归梦笑了笑,没再追问。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她的道是仗剑天涯,快意恩仇,而霁云的道,是普度众生,慈悲为怀。虽殊途,却同归,都是为了心中的那份坚守。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二人站在凡仙交界的界碑旁,准备辞别。云归梦拎着一壶桃花酿,晃了晃:“今日多谢佛子相助,这壶酒,就当是谢礼。他日若有缘,再与佛子共饮一杯。”
霁云合掌行礼:“多谢道友赠酒,今日同行,贫僧受益匪浅。他日若道友到万佛宗做客,贫僧定以清茶相待。”
云归梦扬了扬流光剑,剑穗的银铃叮铃作响:“好说!若哪天我腻了逍遥峰,便去万佛宗叨扰佛子。”她说着,驭剑而起,银虹划破晚霞,朝着韵行宗的方向飞去。
霁云立在界碑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云海中,指尖捻着那壶桃花酿,酒香漫开,竟让他觉得,这凡界的烟火,已悄悄落在了他的禅心之中。
流光剑的银纹在日光下流转,透明花藤条绕着剑鞘晃悠。云归梦回头望了一眼凡界的方向,眼底满是意气。修行路上纵有风雨,可只要心有坚守,剑有归处,便无畏亦无惧。而那凡界的烟火,那禅意的温柔,也成了她剑心之中,一抹温柔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