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瓣在她脚下无声绽开,又迅速凋零,化作金光沉入潭底。她走得极稳,每一步都像在与什么对抗。神识被拉扯着,来自上方的天道之力,来自下方的地脉反噬,来自四面八方的无形目光,都在逼她回头,逼她接受那虚位。
她没回头。
风卷起她的长发,拂过眼角未干的湿痕。
她走向幽澜潭最深处,那里是命轮的根源所在,也是润玉残魂被囚禁的地方。
就在这时,天边一道赤光划破云层。
战靴落地,震起一圈雪雾。
旭凤来了。
他一身战甲染着焦痕,左肩裂开一道口子,血迹已凝固。脸上有倦意,眼神却锐利如刀。他站定,看着她,没行礼,也没叫她名字,只说了一句:“叶仙子,天庭乱了。”
她没停下脚步。
“水族在南天门列阵,说要迎回少主魂魄,否则血洗天庭。”旭凤声音沉稳,却藏不住紧迫,“火族那边也不肯让,说帝位空悬,当立新主,推我继位。”
她脚步一顿。
“你没答应。”
“我没资格。”他苦笑一下,“他们要的不是我,是要一个能压住水族的傀儡。可我知道,真正能让三界安定的……从来都不是谁坐上那个位置。”
她抬头看他。
“锦觅呢?”
“她在冰棺前守着。”旭凤眼神复杂,“已经三天了,不吃不喝,只反复念一句话。”
“什么?”
“师父……”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她说‘师父别走’,说‘润玉在喊我’。可她明明没见过你,也没见过他小时候的模样。”
叶思乐心口一紧。
银铃再次震动,这次是内外共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应,在召唤。
她猛地抬步,朝潭心走去。
“你要做什么?”旭凤问。
“代他坐上去。”她说,“只要我登基,就能以命格之锚镇压命轮,暂时平息动荡。”
“你会死。”旭凤直接说,“润玉当年若真无情无欲,也不会逆天改命。你若成了没有感情的帝君,命轮是稳了,可你也完了。”
“我知道。”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可总得有人先扛住这一局。”
话音未落,她已抬手触向虚空中的命轮投影。
刹那间,天地变色。
命轮残图自潭底升起,青铜轮盘裂痕纵横,中央四个血字刺目如刀:逆命者当诛!
她双掌合十,引动体内命格之锚,强行接引帝位气运。
金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她七窍。
痛。
不是皮肉之痛,是魂魄被撕裂的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在流失,情感在褪色,连“润玉”这个名字都开始变得模糊。眼前闪过无数画面——他第一次叫她师父时的羞涩,他在寒镜湖边为她挡下暗箭时的决然,他在血契仪式上咬牙忍痛却仍不肯松手的倔强……
可这些都在褪去。
像被水洗过的墨迹。
她咬牙,死死撑住。
“我不……放弃……”
话未说完,膝盖一软,重重跪进雪中。
七窍渗血,顺着脸颊滑下,在雪白的地上砸出一个个红点。
就在意识即将溃散之际,眼前骤然一黑。
幻象降临。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有一团微弱的光。她踉跄着走过去,看见了他。
润玉。
蜷缩在角落里,像被遗弃的孩子。身上魔纹密布,有些地方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他双手抓挠着地面,指甲崩裂,血肉模糊,嘴里发出断续的呜咽:“师父……救我……别走……求你……别丢下我……”
那不是命令,不是质问,是哀求。
是一个灵魂在彻底湮灭前,对唯一光亮的呼唤。
她扑过去,想抱他,却发现穿不透那层黑暗。
“润玉!”她嘶喊,“我在这儿!我来了!”
他听不见。
他只是不停地重复:“师父……回来……回来……”
她猛然睁眼,血泪横流。
“够了!”她吼出声,声音沙哑如裂帛,“我不做帝君,也不让你继续受苦!”
她拔出银铃碎片,刃口锋利如刀。没有犹豫,一刀割开手腕。
血,滚烫的血,滴入幽澜潭。
金光炸裂。
命轮轰鸣。
她以心头血为引,催动双魂同契——那是百年前她亲手缔结的契约,以命换命,以心印心。不是师徒契,不是主仆契,是两个灵魂在命运之外签下的生死约。
“我不要你当什么天帝。”她跪在雪中,血顺着指尖流入命轮裂缝,“我要你醒来。要你记得我是谁。要你还能叫我一声……师父。”
命轮剧烈震颤,裂痕中渗出古老符文,试图重组秩序。可天道不容逆改,禁令锁链自九霄降下,一条条缠住她四肢,铁链冰冷,刻满镇压咒文,绞紧如蛇。
她咳出一口血,却笑了。
“来啊。”她仰头,望着那片雷云,“你要锁我,就锁。要杀我,就杀。可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要把他带回来。”
就在这时——
“哗啦。”
雪地传来轻响。
她艰难转头。
锦觅站在潭边。
白衣素裙,发丝微乱,手里握着最后一片银铃碎片。她没穿天妃华服,也没戴金玉珠钗,就像个寻常女子,静静走来。
她不言,只是蹲下身,将那片铃碎片轻轻放入白莲之中。
刹那间,金光暴涨。
白莲绽放,光芒如潮,硬生生撑开一道缝隙。一道锁链崩裂,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叶思乐抬头,与她对视。
锦觅看着她,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
“他等你回来。”她轻声说,“我也等你回来。”
叶思乐怔住。
眼泪无声滑落。
“谢谢你……”她哽咽,“成全。”
锦觅没说话,只是轻轻摇头,像是在说:不用谢,这是我欠你的。
叶思乐缓缓闭眼,魂识离体,冲入命轮深处。
黑暗如潮水涌来。
她穿过层层封印,穿过无数扭曲的记忆碎片,终于,在命轮最核心的裂隙中,触到了一丝温热。
是润玉。
他闭目沉浮,唇边血迹未干,眉心魔纹黯淡如灰。他像睡着了,又像已经死去多年,只剩下一缕执念在支撑。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那么轻,怕惊醒他,又怕他醒不来。
“等我回来。”她低语,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拂雪,“这一次,换我等你。”
金光炸裂。
天地失声。
她的身影在光芒中逐渐消散,红衣飘落,如蝶坠雪,轻轻覆在白莲之上。
银铃从她掌心滑出,静静卧在雪地,轻轻一响,如叹息。
白莲之路开始凋零,花瓣片片坠入潭中,化作金光沉入命轮。
锦觅缓缓蹲下,拾起银铃。
指尖忽泛起淡淡金芒。
她唇角微动,似要唤一声“师父”,却终未出声。
风起,雪落,昆仑归寂。
唯有幽澜潭底,命轮深处,那一丝温热,正缓缓搏动,如心跳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