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的刹那,冰面裂开第一道细纹。
锦觅的膝盖撞在冻石上,碎雪扎进皮肉,她没觉疼。掌心那片铃碎片烫得惊人,像块烧红的铁,烙着她的命格往里陷。她听见自己心跳声——不是在胸腔,是在那朵白莲根部,与金光同频,一下、一下,撞着命轮的底线。
黑水开始沸腾。
不是热,是活。整池死水突然有了呼吸,咕嘟一声冒起气泡,莲茎微微颤动,仿佛底下有东西正往上顶。
润玉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跪在水中,衣袍结满血冰,发丝垂落水面,随波轻晃。他的眼睛一眨不灭,盯着那朵闭合的花,像是要用目光把它重新撕开。
“你听见了?”他哑声问。
没人答他。
风却响了。
一道气流从莲心升起,旋成柱状,卷起浮雪,在空中划出模糊人形。叶思乐的虚影再度浮现,比先前清晰三分,可轮廓边缘仍在溃散,如墨入水,丝丝缕缕被天道抽走。
她没看他。
她望向锦觅。
嘴唇未动,声音却直接落在对方耳中:“你本不该来的。”
锦觅一震。
“你不是这条线上的棋。”叶思乐的声音平静,带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你不该沾因果,更不该……为我流血。”
“可我已经流了。”锦觅抬起脸,嘴角带血,笑了一下,“你说过,摇铃,你就听见。我没摇,它自己响了。你不该怪我。”
莲影微晃。
片刻,叶思乐闭眼,再开口时,语气软了一瞬:“傻孩子。”
三个字落下,冰池轰然震荡。
九条雷火锁链虽毁,天道却未罢休。云层深处滚来闷响,不是雷,是某种巨大存在缓缓睁眼的动静。灰雾自四面八方聚拢,凝成一只巨眼虚影,瞳孔漆黑,无光无神,只有一股碾压万物的意志从中倾泻而下。
——审判之眼。
它不针对谁,它只是出现,便让天地失声。
锦觅感到骨头在响,脊椎像要被压断。她咬牙撑住,指甲抠进冰面,血顺着指缝渗入裂缝。
润玉却笑了。
他缓缓站起,湿透的衣摆滴着血水,一步,一步,走向莲心。每走一步,脚下黑水就退开一分,仿佛连深渊也避他。
他停在叶思乐虚影前半尺,终于伸手。
指尖距她脸颊仅一线。
“你说放手才是成全。”他嗓音沙哑,却稳得可怕,“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成全?”
风骤停。
审判之眼微微偏转,似乎第一次真正注意到这个人。
润玉抬头,直视那无瞳之眼,一字一句:“我这一生,被人推着走命格,被天道定生死,被亲父弃如敝履,被兄弟逼至绝境。唯独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锋利,“唯独你教我哭,教我说爱,教我信一个人能暖另一人。”
他收回手,攥紧成拳,血从指缝滴落,砸在莲叶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我不放手。”他说。
“我要她回来。”
话音落,他猛然抬手,掌心对准自己心口。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五指成爪,狠狠插进胸膛!
血爆开的瞬间,整座昆仑听见了一声龙吟。
不是来自他口,是来自他魂。一道幽蓝光芒自他体内冲天而起,盘旋如龙,缠绕莲身,将那朵白莲染成半黑半金。他的真龙之魄竟自行剥离,化作灵链,缠上叶思乐虚影,将她往现实法则里拽!
“润玉!”锦觅嘶喊。
他像没听见。
他站在血水中央,心口空洞,却还在笑。他看着叶思乐,眼神像五岁那年抱着药碗的孩子,执拗得让人心碎。
“你说过,喝完汤,铃就归我。”他低声说,“可你骗我。你给我的不只是铃。”
他咳出一口血,声音越来越轻:“你给了我一个家。”
叶思乐的虚影剧烈晃动,开始崩解,又因龙魄强行维系而不肯彻底消散。她终于睁开眼,第一次,真正地看向他。
她张了嘴,想阻止。
可声音被天道截断。
审判之眼终于动了。
它闭合,再睁开时,一道灰光射下,目标直指润玉残损的心脉。
只要命中,魂飞魄散。
锦觅扑出去,却被一股无形力道掀翻在地。她眼睁睁看着灰光逼近,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就在那光触到润玉眉心的瞬间——
雪神抬手。
她早已跪在阵眼,十指尽断,血浸透符纹。此刻她将最后一滴心头血弹向空中,轻声道:“吾以雪神之名,代子承罚。”
血珠炸开,化作一面冰镜,挡在润玉身前。
灰光击中镜面,轰然炸裂。
雪神整个人倒飞出去,撞上冰壁,口中鲜血狂涌。她靠着墙滑坐下去,脸色灰败如死人,却还抬着手,指尖遥遥指向莲池。
“走……”她喘息着,“别回头。”
润玉没回头。
他盯着叶思乐,龙魄之力暴涨,几乎要撕裂自身。
而就在这一刻——
莲心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叮”。
是铃。
不是碎铃,是完整的铃。
清越,温柔,带着旧屋灶火的气息,轻轻摇了一下。
所有动作都停了。
连天道都顿了一瞬。
润玉怔住。
锦觅僵在原地。
雪神靠在冰壁上,睁大眼,不敢相信。
那声铃响之后,白莲缓缓转动,十二瓣莲花逆向收拢,将叶思乐的虚影完全包裹其中。金光不再外泄,而是向内塌陷,凝成一点核心,静静沉入莲心。
像睡着了。
像……活着。
润玉的手缓缓放下,心口血流不止,他却感觉不到痛。他盯着那朵闭合的莲,忽然弯腰,将额头抵在莲茎上,声音轻得只剩气音:
“师父……等我养好伤,再来接你。”
他慢慢后退,一步,两步,终于转身。
他走得很慢,背影佝偻,像扛着整个三界。
锦觅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低头看手中铃片,轻声问:“你是不是……一直都在计划这个?”
没人回答。
但那片铃碎片忽然变得温热,像在回应她。
远处,旭凤站在南天门边缘,手中握着一枚断裂的玉佩。那是他昨夜从天书阁翻出的旧物——母亲生前贴身之物。上面刻着两个小字:**思乐**。
他盯着雪谷中那朵沉寂的白莲,忽然觉得这个名字,熟悉得让他心口发疼。
风起。
他把玉佩攥进掌心,转身离去。
而在无人可见的地底深处,黑水源头,一块石碑悄然浮现。
碑上无字。
唯有一行浅痕,像是有人用手指,一遍遍描画过千万次——
**润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