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像是被冻住的灰绸,一寸寸从山脊线外推过来。风停了,雪也停了,整座昆仑雪谷安静得能听见冰层下暗流咕咚一声轻响。黑水如镜,倒映着残云与冷天,中央浮着一朵闭合的白莲。它不动,不声,只在莲心处,有一点金光,微微闪着,像人将死时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却死活不肯灭。
锦觅站在池边,脚尖离冰阶只半寸。
她没动,银铃在掌心轻轻晃。没有铃舌,本不该有声——可它响了。一声,又一声,清越得不像这世间的物事,倒像是从记忆深处爬出来的回音。
她低头看地。
一道脚印,极淡,几乎被新雪盖住,却仍能看出轮廓——从小路尽头蜿蜒而来,直通莲下。步幅不大,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
她认得这步子。
那个女人蹲在旧院泥地里,把一枚锈铃塞进她手里,笑着说:“拿着,以后想我的时候,摇一摇,我就听见了。”
那时她不信。
现在,铃响了。
她喉咙发紧,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你到底……是谁?”
话落,铃再响。
白莲猛地一震,莲心那点金光跳了一下,像是回应。
她怔住。
不是幻觉。不是风。是它在听,是它在答。
她闭眼,指尖抚过铃身斑驳的刻痕。忽然,一段画面撞进脑海——
昏灯小屋,灶火噼啪,药香弥漫。叶思乐坐在矮凳上搅汤,袖口那道歪扭补丁还留着线头。她抬头看门口的小锦觅,笑着招手:“来,尝一口。”\
那时她才五岁,怕苦,缩着脖子躲。叶思乐也不恼,只把汤吹凉,哄她:“喝完,铃铛就归你。”
她记得那碗汤很苦,可她喝了。\
也记得,那天她真的拿到了铃。
记忆散去,她睁开眼,眼里已湿。
“原来你早就……认识我。”她低声说,像是对铃,也像是对那个从未正式告别的人。
她抬手,袖中滑出一柄短刃,银光一闪,手腕已破。血珠滚落,砸在铃面,发出“滴”的一声轻响。
花神之血,带着灵力,顺着裂纹渗入铃身。
刹那间,铃声变了。
不再是轻晃的余音,而是一声清啸,如凤鸣穿云,撕开百里寒霜。整座雪谷嗡鸣,冰壁簌簌落雪,远处山石滚落轰隆作响。
与此同时,冰阶尽头,一道身影缓缓走来。
雪神。
她一身素白衣裙,脸色苍白如纸,唇角那道血痕未干,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在冰上留下淡淡的血印。她走得很慢,像是随时会倒下,可背脊挺得笔直。
她走到锦觅身后,停下。
没说话,只是抬手,指尖在空中划动。血从她指缝渗出,一滴,两滴,落在冰面,迅速凝成符纹。一道接一道,环绕莲池,布成周天阵法。
《归灵阵》。
以命格为引,借天地之力,唤魂归位。
禁术。
反噬极重。
她咳了一声,血溅在冰上,红得刺眼。
锦觅侧头看她:“您何苦如此?”
雪神抬眼,目光落在白莲上,声音轻得像风:“此子代我偿情。”
锦觅一愣。
“她替我教他做人,替我护他性命,替我……做一个母亲该做的事。”雪神缓缓跪下,指尖继续画符,血染十指,“如今,轮到我了。”
锦觅眼眶发热。
她不再问,只将银铃高举,花神之力灌注其中,血顺着腕部流下,浸透铃身。
“若她注定消散,”她咬牙,声音发颤,“我便以心头精血,唤她残念归来!”
话落,她猛地将铃砸向地面!
“哐——!”
铃破。
碎片四射。
最大的一片,直飞莲下,插入黑水,嵌入莲茎根部,如钉入命脉。
刹那间,天地变色。
白莲剧震,金光轰然炸开,如潮水般涌向四面八方。冰层龟裂,千峰雪崩,远处传来轰隆巨响,像是整座昆仑都在颤抖。
金光中,一道虚影缓缓浮现。
她立于莲上,素衣如雪,长发垂肩,眉目清晰如初见。她没睁眼,可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
叶思乐。
锦觅呼吸一滞,雪神伏地咳血,指尖仍死死抠住冰面,不肯倒下。
——虚无之中。
润玉的残魂漂浮在命轮裂隙,四周是无边的黑,没有上下,没有时间,只有永恒的虚无。
他不动,不思,连痛都感觉不到。
可忽然——
一丝铃声,穿透黑暗。
清越,温柔,是他幼时病中,叶思乐坐在床边轻摇的调子。那时他高烧不退,她就一遍遍摇铃,哼着不知名的歌,直到他睡去。
那声音,像一根细线,从深渊底下,一点点把他往上拉。
他挣扎着,神识微动。
“……师父?”
他喃喃,声音像从锈铁管里挤出来。
又一声铃响。
更近了。
他猛地睁“眼”——不是肉身之眼,而是神识初醒。
他看见光。
一线微光,细细的,却斩不断。
他知道,那是她。
“师父……是你在叫我吗?”
他想动,可残魂虚浮,无处着力。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最后,将他整个人包裹。
——幻境开启。
烈焰滔天。
不是凡火,是焚命之火,烧的是神魂,是因果,是天道不容的逆命之人。
叶思乐立于火海中央,白衣染烬,长发飞舞。她手中紧握一卷残破典籍,封皮上三个字:《天命簿》。
她指尖划破胸膛,鲜血涌出,洒在册页之上。
一笔,一画。
【润玉·孤煞命格】——划去。
【堕魔·魂灭】——抹除。
【承运·归正·守三界】——写入。
火焰顺着她手臂蔓延,烧尽衣袖,吞噬肌肤,她神色平静,仿佛痛不关己。
灰烬纷飞中,她低声说:“这一次,换我等你。”
她抬手,将《天命簿》投入火中。
火焰轰然腾起,直冲天际。
她转身,望向虚空,像是在看某个人。
“润玉……等我。”
话音落,整个人化作流火,投入命轮裂缝,只余一句飘散的誓言,随风而逝。
——现实。
金光暴涨。
白莲彻底绽放,十二瓣齐开,金光如日初升,刺破云层,照亮整座昆仑墟。
叶思乐虚影立于莲上,眉目如画,眼中含泪。
润玉的神识被铃声牵引,终于抵达莲畔。
他看见她。
真的看见她了。
不是幻象,不是倒影,是她。
他想扑上去,可他知道,不能碰。一碰,她就会散。
他只能站着,双拳紧握,指甲掐进掌心,血从指缝渗出。
她望着他,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
最终,只抬手,指尖轻抬,似欲抚他面颊,终是停在半空。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落入黑水,荡开一圈涟漪。
“放手才是成全。”她轻声说。
他喉咙一紧,嘶吼如困兽:“我宁负天道,不负你名!”
话音未落,天道震怒。
命轮灰影猛然扩张,九条雷火锁链自云中垂落,通体缠绕紫电,链身刻满“逆命当诛”符文,直扑白莲,欲绞其灵根。
锦觅见状,毫不犹豫将最后一滴心头血洒向铃片,嘶喊:“以我之命,换她一刻显形!”
血落,铃鸣。
金光轰然炸开,如烈日撕裂苍穹。
雷火锁链被金光一冲,发出刺耳哀鸣,寸寸断裂,化作黑烟消散。
可叶思乐的虚影也开始溃散。她的身影变得透明,像是随时会散去。
润玉双目赤红,扑上前一步,伸手欲抓。
她看着他,唇形微动,无声道:“活下去。”
随即闭眼,身影凝固于莲上,宛如沉睡。
——轰!
银铃最大那片碎片,骤然飞起,直射白莲莲心。
它嵌入莲茎,如钉入命脉。
刹那间,叶思乐残魂被强行锚定于现世法则,不再随天道流转而消散,却因力量耗尽,陷入沉眠。
她不会消失,也不会醒来。
她只是……停在那里。
像被时间遗忘。
——润玉残魂猛然回归本体。
他猛地睁开眼。
不是幽澜潭底,不是命轮裂隙。
是冰渊莲池。
他跪在水中,浑身湿透,血与水混在一起,染红了池面。双手仍死死抱着莲茎,指节发白,青筋暴起,眼底布满血丝。
他抬头,望着闭合的白莲。
望着那嵌入茎中的银铃碎片。
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不醒,我不登帝 座。”
风停了。
冰层微颤。
连远处滚落的雪石,都像是被这句话压住,戛然而止。
他重复一遍,声音更轻,却更狠:
“你不醒,我不登帝座。”
像是对天道宣战,也像是对自己立誓。
——锦觅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嘴角不断溢血。她快站不住了,靠着冰壁才没倒下。
她低头看掌心。
那片最小的铃片,静静躺在她手心。
忽然,一行小字浮现其上。
笔迹清秀,却熟悉。
“护他,代我。”
她瞳孔骤缩,眼眶瞬间红了。
她死死攥住那片铃,像是攥住最后一丝温度。
——天界云端。
旭凤负手而立,站在南天门边缘,遥望昆仑雪谷。
他看见金光冲天而起。
看见白莲重绽又合。
看见那缕残魂被锚定,不再消散。
他沉默良久,终于轻叹一声,声音极轻,却含万千意味:
“她回来了。”
风起,云散。
晨光终于撕开阴霾,照在雪谷之上。
冰层开始融化,雪水潺潺流淌,汇入莲池。
唯有那朵白莲,静静浮着,像在等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