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膳

乾隆离开后，萧云燕在宫女的伺候下洗漱完毕。看着镜中那个被玉簪松松绾起发髻、身着崭新浅碧色宫装的自己，她依旧有些恍惚。这身打扮精致柔美，却像一层不属于她的皮肤，包裹着她那颗依旧向往着市井自由的心。

她被引至用膳的偏厅。乾隆已端坐主位，永琪和尔康竟也在一旁陪坐。见到她进来，永琪眼中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惊艳和喜悦，尔康则依旧是那副沉稳持重的模样，只是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往常略长了片刻。

“参见皇阿玛（皇上）。”永琪和尔康起身行礼。

萧云燕也连忙跟着福了福身子，声音细弱：“民女参见皇上。”

“都坐吧。”乾隆摆了摆手，目光在萧云燕身上掠过，看到她头上那根与自己同材质的玉簪时，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他并未对永琪和尔康的出现多做解释，仿佛他们在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早膳摆满了整整一桌，琳琅满目，许多点心菜肴萧云燕连见都没见过，香气扑鼻，她却没什么胃口，只觉得坐在乾隆下首，旁边还有两位皇子重臣，压力巨大。

宫女盛了一碗晶莹剔透的碧粳米粥，放在萧云燕面前。

她拿起调羹，舀了一小口，吹了吹，正要送入口中，却听上首的乾隆淡淡开口：

“慢着。”

萧云燕的手一僵，调羹停在半空，不解地看向乾隆。

永琪和尔康也停下了动作，看了过来。

乾隆对旁边侍立的吴书来使了个眼色。吴书来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拿起一双未曾用过的银筷，从萧云燕面前几碟小菜中各自夹了一点，放入一个空碟，又拿起她面前那碗粥，用干净的调羹搅动了几下，仔细看了看，甚至还凑近闻了闻。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分明是宫中验毒的流程！

萧云燕的脸瞬间白了。她虽来自民间，也听说过皇帝用膳规矩多，要验毒，可她从未想过，这流程会用到自己面前！这……这是不信任她？还是觉得有人会通过她来害皇上？

永琪的眉头微微蹙起，觉得皇阿玛此举未免有些……过于谨慎，甚至可以说是伤了萧姑娘的心。尔康则垂眸不语，心中若有所思。

吴书来查验完毕，躬身对乾隆道：“皇上，一切无恙。”

乾隆这才点了点头，对脸色发白的萧云燕温声道：“现在可以用了。小心烫。”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仿佛刚才那番举动只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再正常不过。

可萧云燕拿着调羹的手，却微微颤抖起来。她看着面前那碗被验过的、仿佛被打上了“安全”烙印的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在这个地方，连吃一口饭，都充满了试探和防备吗？

她食不知味地勉强喝了几口粥，便再也吃不下去了。

乾隆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没有说什么。他用完自己那份，接过宫女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状似随意地对永琪和尔康道：“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一事。关于山东漕运积弊的条陈，朕看过了，有些细节还需斟酌。尔康，你心思缜密，待会儿随朕去书房再议。”

“嗻。”尔康恭敬应下。

乾隆的目光又转向永琪，语气平淡：“永琪，你近日骑射可有懈怠？朕记得你昨日呈上的弓马练习记录，似乎比前几日少了两刻钟。”

永琪心中一惊，连忙起身：“回皇阿玛，儿臣不敢懈怠！昨日是因……因查阅济南府志，略耽误了些时辰。”

“哦？”乾隆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身为皇子，文武皆不可偏废。今日加练一个时辰，朕会让鄂敏去看着。”

“……嗻。”永琪低下头，掩去眼中的一丝不甘和失落。皇阿玛近来对他，似乎格外严苛。

萧云燕在一旁听着，只觉得气氛压抑。皇上对永琪公子，好像……很严厉？

乾隆处理完这些，这才仿佛刚想起萧云燕还在，对她道：“你若是闷了，可在殿后的小园子里走走，不要走远。”语气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安排，仿佛她是需要被看顾的孩童。

“是……”萧云燕低声应道。

早膳就在这种微妙而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结束了。永琪和尔康行礼退下，去完成乾隆交代的事情。乾隆也起身，准备去书房。

临走前，他走到萧云燕身边，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一句：

“记住，在这里，只有朕给你的，才是最干净的。”

他的目光深邃，意有所指地扫过她面前那碗早已凉透的粥，然后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萧云燕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他离去的背影。

只有他给的，才是最干净的……

他是在告诉她，刚才验毒，不是在防备她，而是在防备这宫里除了他之外，所有可能对她不利的人？是在用这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告诉她在这深宫之中，唯有他，是她的依仗，是她的“自己人”？

一股复杂的暖流混合着寒意，交织着涌上心头。她看着那碗凉粥，又想起他为自己梳头时的轻柔，和那句“不习惯你怕朕”……

她好像，有点明白他那些看似矛盾的行为背后，那强势到不容拒绝的庇护意味了。

可是，这种被无形牢笼圈禁起来的“庇护”，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她望着窗外被宫墙分割的天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从她踏入这行辕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轨迹，已经彻底偏离了原来的方向。而掌舵的人，正是那个心思深沉、对她势在必得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