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来想去,沈常妩转道去了涿光城。
她不想掺合他们夫妻家事,认为当年错在月岩,可她毕竟在月府借住过,久居不走,间接对不住流霜。
流霜想来是不愿见她的。
五百年是大祭,无论如何她都要去,届时难免碰面。与其在母亲坟前闹得难堪,不如提前走一趟,把话说开。
涿光城一如往昔。繁华街巷,车马如流,沈常妩穿过半座城,在月府门前停下。
月府比记忆中更气派了些。朱漆大门,檐角高挑,两侧石狮威武,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月府”二字,笔力遒劲,是月岩的手笔。
沈常妩在远处降下云团,独自走到门前,抬手轻叩大门。
不多时,角门开了一条缝,一小厮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片刻,见她衣着素净,气度文雅不凡,便恭敬问道:“贵客是?”
沈常妩从袖中取出折好的短笺,又摸出一两碎银,一并递过去:“劳烦把这个交给你家女主人,就说我在前面那座酒楼等她。”
小厮接过银子眉开眼笑,连连点头:“贵客放心,小的一定送到。”
沈常妩道了谢,转身往街对面的酒楼走去。
她寻了个临窗的雅室,要了一壶茶,百无聊赖地等着,从午时等到日头西斜,又等到暮色四合。
流霜姗姗来迟。
一身藕荷色襦裙,发髻高挽,步摇轻晃,通身气派雍容华贵,那股矜贵高傲半分未减。
沈常妩有求于人,不免矮了三分,连忙起身迎上前去,甜甜一笑:“嫂嫂。”
“嫂嫂?”流霜脚步一顿,美眸淡淡扫来,“我家夫君只月江一位妹妹,位列正神,执掌一山,你又是哪个?”
“……”
一句话堵得没了下文。
沈常妩籍籍无名,三百年没混出个名堂,惭愧摸起鼻子。
流霜没再看她,径直走到窗边坐下,姿态优雅,端起桌上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沈常妩亦步亦趋地跟过来,挠了挠头发,陪笑道:“嫂嫂当年说过,见我便要杀我。今日赏脸受邀,未曾提刀过来,可见嫂嫂实在大气,貌美心善。”
流霜闻言,掀眸睨来一眼。
几分嫌弃,几分无语,还有几分可笑。
“多年不见,旁的没长进,却学来一身油嘴滑舌的功夫。”
“哪有,都是真心话。”沈常妩讪讪发笑,端正坐在对面,努力表达着真诚。
流霜冷哼一声,没接话茬,也没翻旧账,慢悠悠地侧向窗外,像是懒得理她。
沈常妩心里没谱,摸不清她这是什么态度,被晾在旁边半天,索性把心一横,豁出去了,“嫂嫂,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求你。”
流霜不说话,端着茶盏慢抿一口。
“母亲忌日在即,我、我想领夫婿一同回去祭拜。”沈常妩说谎磕磕巴巴,“还望嫂嫂应允。母亲泉下有知,见我们兄妹各自成家,也能安心。”
流霜手中的茶盏停住了。
“夫婿?”她抬起眼,惊讶,“你成亲了?”
“啊。”沈常妩干巴巴地点头,硬着头皮胡诌:“昂。刚成的亲,想带他来给母亲见见。”
流霜放下茶盏,若有所思。
这些年,月岩对她算得上体贴有加。夫妻相敬如宾,府中一应事务随她心意,吃穿用度样样精细,出门应酬也从不落她面子。
除了头几年发了疯似的找人,后面便没动静了,日子逐渐平顺下来。流霜爱极月岩,只当他已经忘了沈常妩,心里那根刺,也不那么疼了。
眼下他这妹妹有了夫君……
流霜垂眸,指尖摩挲着杯沿。倘若月岩亲眼看见她已自行嫁人,那点不该有的念想,正好彻底断了。
其实说起来,她与沈常妩并无深仇大恨,追根究底是因月岩才生龃龉。既然人家诚心求上门来,她若端着,反而显得小气。
“那也是你的母亲。”流霜心神稍定,赏起自己的丹蔻,漫不经心道:“你要去就去,何来问我。”
沈常妩低头绞着手指,软声怯里怯气:“从前我对不住嫂嫂。嫂嫂说过不愿见我,我贸然前去,只怕惹得嫂嫂生气。”
流霜嘴角一抽,抬眼望去。
分明一脸憨样,还装得一副茶气可怜。
几百年过去,怎么越长越蠢了?
她暗自翻了个白眼,“知道我不愿见你,便少往我跟前凑。要不要祭拜母亲是你的事,难道我还拦着你不成?”
沈常妩多精啊,听出这话里话外都是松动,笑脸一抬,更是茶香四溢:“多谢嫂嫂,嫂嫂真好。”
“少来这套。”流霜嫌弃别过脸,嘴上不饶人,“我不过是看在母亲的份上,与你无关。”
“是是是,嫂嫂最是通情达理。”沈常妩嘿嘿一笑,殷勤凑上去为她添茶。
流霜倒是没拒绝这口茶气,嘴角压了压,好在没被她蠢得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