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耍酒疯

与君(其三)

云头慢吞吞地往回赶。

沈常妩盘腿坐在上面,一手托腮,一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云絮。

面对月江时的温软表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愁郁与烦躁。

躲月江?

她怎么会躲月江。

她躲的一直都是月岩好吧。

想起陈年旧事,沈常妩头痛欲裂。

那年月江回武罗山后,嫂嫂更加不待见她了。

最初流霜只是言语间带着酸意,说她和月岩少年相处,情分自然不同。沈常妩解释,那时候两人见面就是又吵又打,相看两厌,即便后来关系缓和,也是聚少离多,能算什么相处。

流霜听了,脸色并没有好转。

“相看两厌?”她冷笑一声,“他看你的眼神,可不像厌恶。”

沈常妩愣了愣,没接上话。

流霜的指责不算冤枉。月岩和流霜每次吵架,月岩转头就往她这里跑。流霜的醋意越来越重,看她的目光也越来越冷。

沈常妩不想他们夫妻离心,也觉自己多余,几次提出另住,都被月岩强势驳回。

直到那日,流霜实在忍无可忍,当着她面说:“你不过是个义妹,却总赖在我们家,像个什么样子?”

“月岩念着旧情,我不说什么。可你一个姑娘家,整日住在兄长家里,传出去不怕人笑话?还是说,你压根就没打算走?”

沈常妩脸色白了白。

回到房中,她火速收拾东西。月岩从下人口中得知二人争执,匆忙赶过来,仍是严词驳回。

“我不走远也不行吗?”沈常妩抬着头,神色难得流露厌烦,“我就去青要山看看月江,住些日子。”

她铁了心要走。月岩心知拦不住,满腔苦楚无处发泄,阴沉着脸一言不发。沈常妩自顾自收拾衣物,以为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谁承想,那天夜里,月岩喝了很多酒。

他素来克制,极少沾酒。闯进她房间的时候,双目赤红,浑身酒气,步伐都是踉跄的,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沈常妩吓了一跳。

没等问出口,便被逼到墙角。

酒气熏天。

月岩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墙上,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失控,攥得她骨头生疼。

“还是执意要走?”他瞥过收拾齐整的行装,嘴角勾起一抹残冷笑意,“你觉得,没有我同意,你能走出这个房门?”

沈常妩困在方寸之间动弹不得,眼睁睁看到叠半天的衣服凭空消失,顿时气个半死,“你?……”

“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月岩抬起眼,温和的眸子布满血丝,压抑多年的爱欲在这一刻尽数倾泻,“我绝不会放你离开。”

“月岩,你发什么酒疯……”沈常妩怒瞪回去,用力挣着他的钳制。“你喝多了吧!”

“我没醉。”他打断她,一字一句,咬得极重,“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他的手指收紧,将她的手腕按在墙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腹轻轻抚过她的脸颊。那动作轻柔,可眼底的阴鸷与癫狂,令沈常妩脊背发凉。

突然不敢动了。

“你以为这些年,我为什么把这个家复原得一模一样?你以为我为什么非要你住回来?”

他低声笑着,笑容里满是自嘲。

“阿妩,我忍了太久。从小你就讨厌我,烦我,可我偏偏就喜欢你,我欺负你,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多看我几眼。”

“你骂我,我喜欢;你打我,我也喜欢;你越是不理我,我越想凑到你面前,我那时候不懂,只是觉得,能看见你就是好的。”

“后来母亲去世了。”他的声音沉下来,“母亲去世,我在母亲坟前发过誓,要照顾好你,要保护好你……你当我是兄长,当这些是兄妹之情。”

“可我不是。”

“我这一生,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母亲死了,父亲是个畜生,活在这世上,除了报仇,我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你不一样,阿妩。你是亮的,是暖的。我满手血腥,舍不得碰你。可这不代表,我会放任你离开我身边。”

“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唯独你——”

他逼得更近,额头紧紧抵上她的,声音呢喃,带着痴狂阴狠的执念。

“所以,你走不掉的,阿妩。母亲把你交给我,你就是我的。我们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这辈子,你哪都别想去。”

沈常妩紧贴墙根,人都吓立正了。

她觉得月岩疯了。

更惨的是,这一切被一路跟来的流霜听了个彻底。

沈常妩透过月岩的肩膀,看见流霜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如纸,震惊与愤怒交织,烧出一片滔天恨意。

然后她尖叫着提剑冲了过来。

“沈常妩!你这个贱人!”

剑光刺目,直直朝沈常妩砍来。月岩瞬间回身,抬手一掌击飞了流霜手中的剑。流霜撞在门框上,钗环散落,发丝凌乱,恨怒地盯着月岩身后的人。

“你护着她?你居然护着她?!”流霜的声音尖利刺耳,“月岩,你是我的丈夫!我才是你的妻子!”

“对自己的妹妹存着这种心思,月岩,你混蛋!你真叫人恶心!”

月岩冷脸不语,将沈常妩牢牢挡在身后,寸步不让。

流霜看着他誓死护卫的姿态,笑声凄厉。

“你满意了?”她盯着沈常妩,目光如同淬毒,“你还要不要脸?若还要脸,就应该滚得远远的,别来缠着我们一家。”

“沈常妩,再让我看见你,我必杀你!”

说完拂袖而去,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房间里寂静下来。

沈常妩立在墙角,浑身发软,好半晌缓不过神。

月岩背对着她,没管愤然离去的妻子,强行遮下眼底炙烈阴暗的欲火,换上一副懊悔惶恐模样。

“阿妩,我……”他转身低唤,恢复了温文尔雅的表象,伸手想碰碰她,又故作慌乱的收回去。

“我喝多了,胡说八道,你千万别当真。”月岩诚恳道歉,将那些可怖的言语、癫狂的神态、把她困在身前的疯魔模样,一概藏在温润的面具下。

“你想去青要山对吗?”他俯下身,温柔道:“明日我送你去,等你住够了,哥哥再去接你回来。”

沈常妩毛骨悚然。

根本分不清哪个是他。

沈常妩没有答应去青要山。望着月岩深不见底的眸光,心里一阵阵发寒,直觉他很危险,一旦应下,月岩会变得比刚才更加可怕。

八成都等不到明天。

“不、不去了、”沈常妩婉拒。“青要山……太远了。”

月岩定定观察她片刻,笑意稍微真实了些。

“你别怕我。”他柔声说,“是哥哥喝多了犯浑,那些话都不是真的。你不想去青要山,就还住家里,你嫂嫂那边,有我去说。”

沈常妩猛猛点头。

“乖。”月岩看了她很久,最后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早些歇息。”

沈常妩目送他走出房间。

那夜之后,她状若无事,和月岩相处如常,月岩见她果真没往心里去,既松口气,又隐隐不甘,他清楚自己羽翼未丰,与凌霄帝君撕破脸,势必连累阿妩,便上天哄妻子回来。

沈常妩乘此良机,连夜跑路。

鉴于跑路经验丰富,她没有去青要山,也没有去任何月岩能找到的地方,消失得十分彻底。

此后三百余年,未曾踏入涿光城一步。

云头悠悠地向前飘着,沈常妩扒拉着过往阴影,深深叹了口气。

不想见月岩。

但她答应月江,三年后的忌日,要一同祭拜母亲。

前路漫漫,拜月岩所赐,步步都是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