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6年3月3日（农历丙午年正月十五）傍晚18:45

地点：万林市刑侦支队办公室

窗外的爆竹声零零星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办公室的白炽灯亮得晃眼，映在玻璃窗上，重叠出无数个沈骁苍白的倒影。她面前的一次性饭盒里，芝麻汤圆已经糊成了一团，糯米皮粘稠地泡在糖水里。

去年这个时候，陆昭还在。

他端着保温桶从门外进来，黑色风衣的下摆还沾着山里的寒气，眉眼间满是疲惫，却硬挤出个笑：“从老城隍庙那边买的，那家开三十年了，你最爱吃的芝麻馅。”

她当时正埋在一堆案卷里，头都没抬：“放着吧。”

他把保温桶往她面前一推，盖子旋开，甜香混着热气扑了她一脸。她这才抬起头，看见他眼下浓重的青黑——那是陪她熬第三个通宵的痕迹。

“你吃了没？”

“等你一块儿。”他递过勺子，手指蹭过她的手背，冰凉。

两人就坐在这个位置，分食着同一碗汤圆。窗外是炸开的烟花，红的绿的映在他瞳孔里，亮晶晶的。他说：“明年元宵，我带你去岭上看花灯，听说那边——”

他没说完。他总有很多“明年”要说，很多“以后”要计划。那些话像一个个轻飘飘的承诺，悬在空气里，如今都碎了，碎成正月十五的冷风，从窗缝里一丝丝钻进来，冻得人骨头缝发疼。

“沈队？”

小王的声音把她拽回来。年轻刑警端着泡面站在茶水间门口，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嗯？”沈骁回过神，舀起一颗汤圆送进嘴里。甜的，腻的，黏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您……没事吧？”

“没事。”她扯了扯嘴角，算是笑，“汤圆不错。”

小王点点头，端着泡面坐回工位。办公室里就剩下他们几个——老陈在整理上个月的案卷，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小刘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鼾声细细的；还有两个新来的实习生，缩在角落小声讨论着什么。

都是回不去家的人。

沈骁放下勺子，手指无意识地摸向颈间。银锁贴着皮肤，冰凉的一小片，在锁骨下方微微凸起。自镇魂岭回来，她就再没摘过。有时候半夜惊醒，手指先摸到这块硬物，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

锁芯里的照片是她偷偷放进去的——警校毕业那天，她穿着红裙子，陆昭站在她身后，黑色风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是要飞走。照片是抓拍的，两人都没看镜头，她在笑，他在看她。

如今再看，竟觉得照片里的人陌生。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姑娘，真的是她吗？

窗外突然炸开一大片烟花，金色的，银色的，紫色的，把半边天都映亮了。小刘被惊醒，揉着眼睛凑到窗边：“嚯，今年烟花阵仗不小啊。”

办公室里的人都围了过去。老陈掏出手机拍照，实习生们兴奋地指指点点。有人说了句“要是陆队还在，肯定要说这烟花不如乡下土炮响”，话一出口，空气突然安静了。

沈骁没动。

她只是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三十岁，眼角有了细纹，眼神沉得像是蓄了一潭深水。锁骨处，陆昭的血符留下的朱砂印记早就淡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烫过。

“沈队，吃橘子。”后勤陈姐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个橘子，“甜的，去去火。”

橘子是沙糖桔，小小的一颗，握在手里滚烫。沈骁剥开，橘皮的辛辣味儿冲进鼻腔，她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憋回去。

“谢谢陈姐。”

陈姐在她旁边站了会儿，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拍她的肩：“日子还得过，沈队。”

是啊，日子还得过。

沈骁点点头，掰了一瓣橘子送进嘴里。甜的，带着一点点酸，汁水在口腔里炸开。她慢慢嚼着，像是要把每一丝味道都尝清楚。

窗外的烟花渐渐稀了，夜空重归寂静。远处居民楼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像是无数个小小的太阳。她突然想起镇魂岭那个夜晚——没有灯，只有血藤幽蓝的光，映着陆昭苍白的脸。

他说：“阿骁，跑啊。”

然后他就没了。像一滴水落进火里，“滋”一声，什么都没留下。

沈骁拉开抽屉，取出那个铁皮盒子。盒盖上的警徽已经磨花了，边角翘起，露出底下斑驳的铁锈。她打开盖子，里面整齐地码着几样东西：一枚三等功奖章（去年扫黄打非专项给的），一支陆昭用过的钢笔（笔帽裂了，他一直没舍得扔），几张泛黄的照片，还有——那个红绳系着的小铃铛。

是某年庙会上赢的。陆昭挤在一群小孩中间，用气枪打气球，十发全中。摊主不情不愿地把铃铛递给他，他转身就系在她手腕上。

“戴着，辟邪的。”

她当时笑他迷信。现在却每天贴身戴着，红绳磨断了就换一根，铃铛哑了就擦一擦。有时候半夜出警，铃铛在黑暗中轻轻一响，她会恍惚觉得，他还在。

“叮铃——”

铃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小王回头看了一眼，又迅速转回去，假装整理文件。

沈骁把铃铛握进手心，冰凉的金属硌着掌纹。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沈队！有情况！”

值班室的电话炸响，实习生接起来，脸色瞬间变了：“西郊工业园区……发现一具尸体，死状异常，派出所请求支援。”

空气骤然绷紧。

刚才的困倦、闲聊、节日里那点稀薄的暖意，瞬间蒸发。老陈“啪”地合上案卷，小刘抓起外套，小王已经冲向装备柜。拉枪栓的“咔嚓”声，对讲机“刺啦”的电流声，脚步声，呼吸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某种蓄势待发的序曲。

沈骁盖上饭盒，起身，抓过椅背上的外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小王，通知法医和技术队，二十分钟后现场集合。”

“是！”

“老陈，调取工业园区周边监控，最近七十二小时的全部要。”

“明白。”

“小刘，把去年类似手法的旧案卷调出来，路上我看。”

“收到。”

她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外套的衣摆在空气里划出利落的弧线。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办公室的白炽灯还亮着，照着一室冷清。她坐过的位置上，饭盒敞着，汤圆早就凉透了，凝成黏糊糊的一团。窗玻璃上，烟花的残影正在消散，最后一缕光坠下去，没了。

沈骁收回目光，转身走进走廊。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声，一声，清晰而坚定。颈间的银锁随着奔跑微微晃动，贴着皮肤，竟有些发烫。

像是谁的体温，穿过生与死的界限，在这一刻，轻轻贴着她跳动的心脏。

（番外完）

番外:局里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