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食指悬在回车键上方,第三次落下去时又偏了半寸,敲在旁边的 Backspace 上。屏幕上 “第二十七版” 的文件名跟着闪烁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嘲讽。他盯着那行字,太阳穴突突地跳 —— 这已经是本周第五次改方案了,客户的需求像团抓不住的雾,老板只会在群里发 “尽快”,没人管他熬了几个通宵。凌晨三点十七分,办公室的中央空调不知何时停了,只剩靠窗那排主机还在发出单调的嗡鸣,像一群蛰伏的飞虫,裹着闷热的空气往人毛孔里钻,连呼吸都带着黏腻的疲惫。
他往后靠在转椅上,颈椎传来 “咔嗒” 一声轻响,酸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视线越过堆满文件的隔断,能看到整个办公区的轮廓 —— 三十多个工位像排空荡荡的蜂巢,只有他这盏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圈缩在桌面一角,照见键盘上沾着的咖啡渍,还有速溶面包装袋的碎渣。林默忽然觉得有点可笑,自己活成了上学时最鄙视的样子:为了一份谈不上喜欢的工作,把青春耗在深夜的办公室,连顿热饭都吃不上。
右手边的马克杯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印着去年公司年会发的 logo,现在被一层油腻的白膜裹着 —— 半小时前他实在太饿,把没吃完的红烧牛肉速溶面汤倒进了剩咖啡里。此刻面条沉在杯底,胀得发虚,汤面浮着几粒脱水蔬菜干,像泡发的碎纸屑。林默抓起杯子时,指腹先碰到冰凉的杯壁,接着是黏腻的水汽。他皱了皱眉,心里掠过妈妈中午发的微信:“今晚早点回家,给你炖了排骨汤”。要是现在能喝上一口热汤就好了,他想。可也只是想想,他仰头猛灌了一大口,试图用这奇怪的味道驱散困意。
温吞的液体滑过喉咙时,先是速溶咖啡的焦苦味,接着是方便面汤的咸涩,最后还裹着一丝面条的油腻,呛得他咳嗽起来。他弯腰咳着,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视线模糊间,突然瞥见键盘的缝隙里透出一点光。
不是台灯的暖光,是种很淡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金色。
林默揉了揉眼睛,以为是泪雾造成的错觉,或者是长时间盯着屏幕出现的幻视。最近加班太多,他已经好几次把键盘上的字母看混了。他把杯子放在桌沿,指尖碰了碰回车键 —— 那是他敲得最频繁的键,键帽边缘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块,露出底下银灰色的塑料。可现在,就在那块磨损的痕迹里,金色的光正慢慢渗出来,像融化的金水,顺着键帽的缝隙往下流。
“搞什么?键盘漏光了?” 他嘀咕着,心里还存着侥幸 —— 最好是设备故障,大不了明天申请换个键盘,总比再改一版方案强。他伸手去摸那处光亮,指尖刚碰到键帽,突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不像塑料的冰凉,倒像贴在晒过太阳的石头上。这触感太真实了,根本不是幻觉。
下一秒,金色的光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一点两点,是从所有键帽的缝隙里同时渗出,顺着键盘的边缘往下爬。林默的心脏猛地一缩,脑子里瞬间闪过恐怖片里的画面 —— 不会是加班加出灵异事件了吧?他还没反应过来,那光已经变成了细细的纹路,像藤蔓一样缠上他放在空格键上的左手。他猛地想抽手,却发现手掌像被胶水粘住了 —— 那些金色纹路竟有实质的触感,缠在手腕上时软软的,带着微弱的震颤,像有生命的细线。
“卧槽!” 这一次他喊出了声,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撞出回声,连带着牙齿都在打颤。他用力往后扯手,转椅的轮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 “吱呀” 声,可手掌像长在了键盘上,连带着整个手臂都开始发麻,仿佛有电流顺着血管往上窜。恐惧像冰冷的水,从脚底一直浇到头顶 —— 这不是梦,也不是幻觉,那些纹路真的在缠着他!
就在这时,头顶的灯管突然开始闪烁。白色的灯光忽明忽暗了几下,猛地灭了。办公室瞬间陷入黑暗,只有键盘上的金色纹路还在亮着,把林默的手照得泛出诡异的光泽。他刚要去摸手机求救,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天花板 ——
原本刷着白漆的天花板,不知何时变成了深蓝色。
不是墙壁反射的光,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像深夜大海一样的蓝色。紧接着,无数细碎的光点从蓝色里冒出来,先是几颗,然后是成片,眨眼间就铺满了整个天花板,像被打翻的银河。林默的呼吸顿住了,他仰头看着那些光点慢慢变大,变成清晰的星星,甚至能看到星云的轮廓 —— 那是他只在天文纪录片里见过的景象,此刻正悬在他头顶,近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我是不是快猝死了?所以才会看到这么离奇的画面?
更可怕的是,星星开始旋转了。
天花板中央的星星先动起来,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周围的星星跟着往里涌,蓝色的背景像水流一样旋转着,发出轻微的 “嗡鸣” 声。这声音和刚才主机的嗡鸣完全不同,带着一种低频的震动,从天花板往下压,林默感觉自己的头发都竖了起来,衣服贴在背上,像有无形的力量在拉他。他想尖叫,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声音,双脚用力蹬着地板,想让转椅往后退 —— 他不想被吸进去,他还没回家喝妈妈的排骨汤,还没跟喜欢的女生表白,他还有好多事没做!
可已经晚了,漩涡的吸力突然变大,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飘 —— 转椅的轮子离开了地面,带着他往天花板的星空里升。林默慌乱地挥手,想抓住桌子边缘,指尖却只碰到了冰凉的文件柜,那些堆积如山的方案纸哗啦啦掉下来,在他身边飞舞。他看着那些写满修改意见的纸,突然觉得很讽刺 —— 他熬了这么多夜改的方案,现在连一张都抓不住。
手腕上的金色纹路突然收紧了。林默感到一阵刺痛,低头看见那些纹路已经缠到了小臂,像金色的锁链,把他的手臂牢牢固定在键盘上。而键盘此刻也离开了桌面,跟着他一起往漩涡里飘,键帽上的金光越来越亮,照得他睁不开眼。
“妈……” 他下意识地喊出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脑子里清晰地闪过妈妈的笑脸,闪过中午那条没回复的微信,闪过小时候妈妈抱着他看星星的夜晚 —— 那时妈妈说,星星是去世的亲人在天上看着我们。可现在,这些星星却要把他带走了。他好后悔,早上出门时妈妈让他多穿点,他还不耐烦地应付;好后悔,昨天妈妈打电话想跟他聊聊天,他说在忙就挂了……
漩涡的中心传来更强的拉力,林默的身体开始倾斜,后脑勺猛地磕在转椅的扶手上。钝痛像电流一样窜进大脑,眼前的星空瞬间模糊,金色的纹路、飞舞的文件、冰凉的马克杯…… 所有画面都搅成了一团。他最后感觉到的,是键盘上传来的温热,还有那股金色纹路带来的、像是要把他揉进某个未知世界的力量。他拼命想记住妈妈的样子,想再说一句 “妈妈我爱你”,可意识像被潮水淹没,一点点沉下去。
然后,所有的知觉都沉进了黑暗里。
办公区重新安静下来。掉在地上的方案纸还在轻轻颤动,那杯泡着速溶面的咖啡滚到了墙角,洒出的褐色液体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只有那张空转椅还悬在半空中,椅背上沾着几根林默的头发,而原本放着键盘的地方,只剩下一道淡淡的金色印记,像谁用荧光笔在桌面上画了个不规则的圈,慢慢褪去光泽。没人知道,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跨越世界的离别,也没人知道,那个总在深夜加班的年轻人,再也回不去他牵挂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