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T型横切 初战吉野
光绪二十年九月十七,辰时刚过,大东沟海域的晨雾彻底散尽,烈阳高悬天际,却照不进海面上弥漫的肃杀之气。我立于定远舰舰桥,望着北洋水师的布防——原舰主力(定远、镇远、超勇、扬威等)列松散横阵如盾,特意将舰体间距拉大至常规的一点五倍,故意露出右翼防御空隙;新舰集群(致远、靖远号)与靖海支队隐于左舷海底沙丘之后,锅炉维持最低功率,烟囱仅飘出几缕淡青色青烟,与晨雾融为一体,桅杆上的黄龙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与日军联合舰队的旭日旗遥遥相对,杀机四伏。
突然,东南方向的海平面上,三道黑色烟柱如恶龙腾起,撕破了湛蓝的天幕。是日军第一游击队!旗舰“吉野”号一马当先,修长的舰体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舰艏撞角锋利如刃,高千穗、秋津洲两艘巡洋舰紧随其后,三舰以22节的高速组成锋锐三角阵形,如一把出鞘的利刃,直扑北洋水师原舰主力右翼——正是我们故意露出的“破绽”。这航速比我们主力舰的最高航速快出一倍有余,甲板上林立的48门速射炮炮口森然,透着吞噬一切的凶光。这是两军主力决战前的前哨交锋,一场试探与诱敌的生死较量已然打响。
松岛号舰桥之上,伊东祐亨身着笔挺的海军将官服,双手背在身后,阴鸷的目光透过望远镜死死锁定我们的横阵。“命令第一游击队,全速突破敌舰右翼,抢占T字横切阵位!”他的声音冷硬如铁,透过海风飘来,“用下濑火药让大清人尝尝,什么是真正的炮火威力!”一旁的东乡平八郎(浪速号舰长)立在侧畔,单手按刀,目光狠厉地补充:“吉野号航速占优,速射炮密集,必能一举撕开敌阵!”
我心中一沉——T字横切是海战中最凶险的战术。一旦被他们抢占阵位,侧舷密集的速射炮便能形成无死角火力覆盖,而我们只能以舰艏主炮还击,火力会被压制到极致。更致命的是下濑火药,以苦味酸为核心,爆炸力堪比TNT的1.1倍,不仅爆破剧烈,还会引发长时间高温大火,有毒烟雾能让伤者在痛苦中窒息。前世甲午海战的惨痛记忆瞬间涌上心头,吉野号这艘“帝国最快巡洋舰”,正是北洋水师的噩梦。
吉野号舰桥内,舰长河原要一面色冷峻,这位55岁的日本海军兵学校二期毕业生,眼神中满是悍然与自负。他挥舞着指挥刀厉声传令:“各炮位注意!目标北洋水师右翼巡洋舰,自由射击!让那些大清人知道,帝国海军的厉害!”
话音未落,吉野号舰艏的152毫米主炮率先发难。“轰——”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划破长空,落在定远舰左舷不足百米处。海水被瞬间撕裂,数丈高的浪花如白色巨墙轰然升起,咸腥的水花劈头盖脸砸在甲板上,打湿了水兵们的军装,却浇不灭他们眼中的怒火。紧接着,高千穗、秋津洲的速射炮齐齐开火,每分钟十余发的射速织成密集火网,炮弹如雨点般袭来,海面上硝烟弥漫,能见度骤降至不足千米。
日军速射炮的恐怖威力瞬间显露。原舰主力右翼的超勇舰(舰体老旧、装甲最薄,本为诱敌诱饵)率先遭殃,一枚120毫米速射炮弹精准命中甲板中部的弹药箱附近,下濑火药瞬间引爆,橙黄色的大火如毒蛇般蔓延,吞噬着木质甲板与帆布,有毒的黄绿色烟雾滚滚升腾,呛得水兵们撕心裂肺地咳嗽。第二枚、第三枚炮弹接连命中,超勇舰的上层建筑被轰得支离破碎,桅杆轰然倒塌,帆布燃烧的火星溅落在水兵身上,引燃了军装,几名来不及躲避的水兵在火海中挣扎,惨叫声淹没在炮火轰鸣中。
“大人,超勇舰中弹起火!弹药舱受威胁,请求支援!”信号兵的嘶吼带着绝望,手中的信号旗都在颤抖。
我迎风而立,黑色将官服被海风鼓荡得猎猎作响。看着超勇舰上熊熊燃烧的大火,心如沉铅般沉重,但我深知此刻慌乱便是自取灭亡。“原舰主力减速至10节!”我陡然拔高声音,透过铜制喇叭传遍各舰,“保持松散横队阵型,两翼巡洋舰向内收缩半舷,形成交叉火力网!定远、镇远舰主炮锁定吉野号,巡洋舰专攻高千穗、秋津洲,任何人不得擅自追击,违令者军法处置!”
这道命令看似保守,实则暗藏玄机。减速后的横阵更加稳固,交叉火力网能限制吉野号的高速机动,而我们故意“按兵不动”,更能让伊东祐亨误以为我们畏惧其速射炮威力,诱使日军主力进一步深入伏击圈。甲板上,水兵们虽心急如焚,却依旧严守军令,快速调整炮口,黝黑的炮管在阳光下泛着致命寒光。
“大人,舰艇主炮校准完毕!”陈墨提着工具箱快步登上舰桥,单片眼镜后的目光因紧张而发亮,指节攥得发白,“305毫米主炮弹药装填就绪,穿甲弹、开花弹均可随时发射,动力系统运行稳定,舰体横摇幅度控制在三度以内,测距仪修正了海风偏差!”他手中的记录本写满密密麻麻的数据,页角被汗水浸湿,这是他昨夜通宵校准的成果,也是我们战前数月改良测距设备、强化炮术训练的结晶。
我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负责主炮瞄准的炮手。他紧握着瞄准仪,额头布满冷汗,双手因紧张而微微颤抖。海战时测距手段落后,有效交战距离不足三千米,再加上舰体起伏、海风干扰,铁甲舰主炮的实战命中率往往只有两成左右,想要精准命中高速移动的吉野号,难度极大。我推开炮手,沉声道:“我来。”
俯身贴近305毫米主炮的瞄准仪,这门德国克虏伯公司量身打造的巨炮重达32吨,身管长7.65米,最大射程7800米,发射的榴弹弹头重292千克,内装10千克炸药,足以击穿当时大部分铁甲舰的装甲。我的目光透过瞄准镜,死死锁定吉野号舰体中部的水线位置——那里装甲厚度仅80毫米,且紧邻锅炉舱与弹药舱,一旦命中,极易造成舰体进水、航速骤降,甚至引发连锁爆炸。
我感受着舰体随海浪起伏的节奏,呼吸逐渐与舰体同步,脑海中飞速计算着风速(每秒4米)、吉野号航速(22节)、弹道下坠量(每千米下坠0.3米)。吉野号依旧在高速逼近,甲板上的速射炮持续开火,炮弹呼啸着掠过定远舰上空,发出刺耳的尖鸣。一枚炮弹擦着舰桥飞过,将栏杆炸得粉碎,飞溅的碎片划伤了一名信号兵的胳膊,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袖,他却只是咬着牙包扎,继续挥舞信号旗。身旁的陈墨屏住呼吸,紧紧盯着记录本,笔尖悬在纸面上,等待着那决定性的一刻。
“三——”我的声音低沉而稳定,隔绝了周遭的炮火与喧嚣。
“二——”吉野号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甲板上日军水兵搬运炮弹的身影都隐约可见,下濑火药爆炸的橙黄色火光在其舰艏不断闪烁。镇远舰的主炮率先开火,炮弹擦着吉野号舰艉飞过,落在海中掀起巨大浪涛,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吉野号的甲板。而日军的速射炮依旧疯狂,扬威舰的甲板被击中,一名水兵当场倒地,鲜血汩汩流出,沈兰立刻带着医护兵冲了上去,蹲在炮火死角为其包扎。
“一——开火!”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我猛地按下发射按钮。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传遍整个海域,定远舰主炮喷出数丈长的橘红色火舌,强大的后坐力让万吨级的铁甲舰都微微震颤,甲板上的水兵被震得耳膜生疼,纷纷捂住耳朵,却都死死盯着炮弹飞去的方向。一枚重型开花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如流星般划破长空,拖着淡淡的白烟,朝着吉野号水线处飞去。
几乎同时,北洋水师其他舰艇的炮火纷纷袭来,却大多落在吉野号周围,掀起一道道水柱——海战的低命中率在此刻显露无遗。日军的速射炮依旧没有停歇,超勇舰的火势越来越大,船身开始缓缓倾斜,舰长发出弃舰信号,幸存的水兵纷纷跳入海中,在浪涛中挣扎,有的还抱着断裂的木板,朝着附近的巡洋舰呼救。
时间仿佛静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枚炮弹上。海风吹拂着硝烟,海浪拍打着舰体,只剩下心脏狂跳的声音。
“命中了!真的命中了!”陈墨率先嘶吼出声,声音因激动而变调,手中的记录本掉落在甲板上。
只见吉野号舰体中部突然爆发出一团巨大的火光,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浓烟如黑色蘑菇云般冲天而起,瞬间将整艘战舰笼罩。这一炮虽有运气成分,却更是训练与革新的必然——战前改良的炮术瞄准法、连夜校准的测距仪,终究打破了北洋水师“炮不准”的魔咒。开花弹击中水线后,炸药轰然引爆,巨大的冲击力撕裂了装甲,海水如瀑布般涌入船舱,浸湿了底层的锅炉,冒出大量白色蒸汽。舰体明显向左侧倾斜约15度,原本凌厉的航速骤降至15节,甲板上的速射炮火力瞬间哑了大半,日军水兵在浓烟与烈火中狼狈逃窜,有的甚至直接跳入海中。
“好!打得好!”定远舰甲板上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压抑已久的怒火与憋屈彻底爆发。李明紧紧攥着装填杆,激动得热泪盈眶,之前写遗书时的恐惧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熊熊燃烧的战意,高声喊道:“大人威武!北洋水师必胜!”
陈墨快速捡起记录本,手指颤抖着记录数据,高声汇报:“大人,命中吉野号水线装甲带,敌舰进水至少三个舱室,航速下降约七节,右侧速射炮群受损严重,锅炉舱疑似进水!”
我望着被浓烟笼罩的吉野号,眼神依旧锐利。“传令各舰,保持火力压制!镇远舰、靖远舰重点打击吉野号甲板抢修部队,阻止其封堵缺口!”
镇远舰上,刘步蟾早已下令开火。305毫米主炮接连发射,两枚炮弹命中吉野号上层建筑,将舰桥附近的瞭望塔炸塌,让吉野号的指挥效率大幅下降。高千穗、秋津洲见旗舰受损,慌忙转向试图掩护撤退,却被我们两翼的巡洋舰死死咬住,速射炮与主炮交替开火,打得两舰自顾不暇,舰体纷纷中弹起火。
舰桥后侧的掩体后,青禾蹲在地上,双手紧紧握着记录簿,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嵌进纸页。她的脸颊被炮火熏得发黑,汗水顺着发丝滑落,滴在记录纸上晕开墨迹,却丝毫没影响记录速度。“光绪二十年九月十七,辰时四刻,定远主炮命中吉野号水线,敌舰倾斜、航速骤降……”她的声音带着细微颤抖,却依旧咬牙坚持,每一笔都精准无误——这是战后禀报朝廷、提振军民士气的铁证。
甲板另一侧的临时救护点早已一片忙碌。沈兰跪在一名重伤水兵身旁,他的大腿被下濑火药炸伤,皮肉焦黑还冒着青烟,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黄绿色,剧痛让他浑身抽搐,意识模糊。“按住他!用清水冲伤口,稀释毒性!”沈兰沉声喝道,亲自接过水壶浇水,快速缠上止血带并拉紧,水兵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她却未停顿,撒上消炎药粉、层层包扎一气呵成。“下濑火药毒性强,伤口必须尽快处理,避免感染!”话音刚落,又一名浑身是火的水兵被抬来,她立刻扑上去用浸湿的毯子灭火,露出触目惊心的烧伤皮肤,随即让医护兵涂抹烫伤药膏。
王德彪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泛着油光,肌肉线条因紧绷而虬结,带着几名水兵手持大刀在甲板巡逻,腰间还别着备用的手榴弹。“都给我睁大眼睛!”他沉声喝道,目光扫过甲板每一个角落,“小鬼子的炮打得又快又狠,要是敢跳帮登舰,就用大刀劈了他们,手榴弹招呼!”水兵们齐声响应,手中的大刀握得更紧,眼神中却带着凝重——日军速射炮的威力,已给他们留下深刻阴影。
吉野号舰桥内,河原要一面色铁青,原本梳理整齐的胡须都因暴怒而凌乱,原本的自负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暴怒与慌乱。“怎么可能?大清人的炮火怎么会这么准!”他嘶吼着下令抢修,可北洋水师的炮火太过密集,抢修的水兵刚靠近缺口就被炮弹击中,根本没有喘息之机。最终,他咬着牙艰难地下达撤退命令:“撤退!向主力舰队靠拢!启用备用动力,封堵进水舱室!”
吉野号调转舰艏,在高千穗、秋津洲的掩护下,拖着浓烟与海水狼狈逃窜,舰艏的旭日旗被炮火撕裂,耷拉在桅杆上,没了往日的嚣张。逃窜途中,还不时有海水从破损的水线处涌出,在海面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轨迹。
看着吉野号逃窜的背影,甲板上的欢呼声却透着疲惫。超勇舰的大火还在燃烧,最终在一声巨响中炸裂,舰体沉入海底,海面上漂浮着油污、木板与水兵的遗物,幸存的水兵被巡洋舰救起时,个个面带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悲痛,有的还在哭喊着战友的名字。这一场辰时的前哨战,虽未撼动日军主力根基,却成功达成诱敌目的,打破了吉野号不可战胜的神话,只是胜利的代价同样沉重——超勇舰的沉没,是为了让日军主力彻底放下戒心,踏入我们布下的天罗地网。
我立于舰桥,脸上没有丝毫笑意。这只是前哨战告捷,伊东祐亨的主力舰队依旧虎视眈眈,日军的T字横切战术尚未完全失效,正午时分的主力决战,才是真正决定国运的生死较量。“陈墨,立刻汇总各舰伤亡与弹药消耗情况!重点统计速射炮弹药剩余量!”我转身传令,声音恢复沉稳,“青禾,将战况整理成册,用加密信号火速发往威海卫与京城,强调诱敌成效!沈兰,加派医护兵支援各舰,优先救治重伤员,统计烧伤、中毒伤员数量,后续调整急救物资配比!”
“是!”三人齐声应道,各自忙碌起来,脚步声在甲板上匆匆回响。
海风卷着硝烟与焦糊气息,吹拂着桅杆上的黄龙旗。阳光穿透硝烟,照亮了将士们坚毅却疲惫的脸庞,有的水兵还在擦拭炮管上的硝烟痕迹,有的则在默默清理甲板上的血迹。前哨战的胜利,如同一道曙光刺破阴霾,让这支饱经磨难的北洋水师重新燃起希望之火。
我抬手抚摸着腰间的平安符,那是青禾连夜绣制的,针脚细密,带着淡淡馨香,触感温润。望向东南方日军主力舰队的方向,那里的煤烟越来越浓,轮廓逐渐清晰,眼神锐利如剑:伊东祐亨、河原要一,你们的速射炮虽狠,但我北洋水师的铁血与忠魂,更能克敌制胜!接下来的正午主力决战,该让你们尝尝华夏水师的真正力量了。
海面上,北洋水师原舰主力重新调整松散横阵,继续诱敌深入,舰体间距依旧保持开阔,故意给日军留下“可乘之机”;新舰集群与靖海支队仍隐蔽在沙丘之后,引擎已悄悄预热,炮口对准日军主力可能出现的方向,静静等待总攻的号令。日军主力舰队的煤烟越来越近,一场更为惨烈的生死厮杀,已箭在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