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的冷落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胸口不深不浅的位置,呼吸时不疼,却总也忽略不掉。我想,今晚得把话说开。关于小陈,关于那束花,关于我收下它仅仅是为了让他快走。
我还想问他,最近是不是很忙,忙到连发一条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我放下包,走到餐桌边。碗筷摆了两副,位置相对,他那边的那副干干净净,还没动过。厨房里炖的是排骨汤,火还开着,小火慢煨。我关了火,站在那里,听见卧室方向隐约传来他压低的嗓音。
“……知道了,马上处理。”
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数据发我邮箱,十分钟后上线。”
然后是挂断的轻响。
他从卧室出来,手里还握着手机,看到我时脚步顿了一下。那一眼很短,随即他垂下眼帘,将手机放进裤袋,走向玄关。
“临时有事,院里紧急会议。”
他从挂钩取下外套,动作流畅,没有看我,“你先吃,不用等我。”
我想说点什么。说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吃饭,说我们能不能谈一谈。
可他已经在换鞋了,背影挺拔而疏离,像一堵正在合拢的墙。
“……好。”我听见自己说。
门开了,他迈出去,又停住。半转过身,目光越过门框落在我脸上。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很轻地说了句:
“汤趁热喝。”
门关上了。
我站在他空无一人的客厅里,面对一桌还冒着热气的饭菜,灯光将所有家具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也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坐下来,盛了汤,一口一口喝完。汤很好喝,是他惯常的、精准的火候。
可我喝不出任何味道。
那晚我在他家待到很晚。我的手托着脸颊,呆呆地坐在凉透了的一桌菜前,终于是等不到他回来了。
我把碗洗了,把剩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把餐桌擦干净。
他的房子太大了,太安静了,冰箱工作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填补着所有沉默的缝隙。做完这一切,我关上灯,轻轻带上门离开。
走廊的声控灯亮起又熄灭。我站在自己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想解释什么?他什么都没问。我想确认什么?他也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没有消息。
第三天,也没有。
我们保持着最基础的、必要的工作沟通。他在凯莱的系统中批阅了我的数据报告,附言三条修改意见。我在下班后提交了修改版本,回复“已处理”。邮件往来,干干净净。
没有“今天来吃饭吗”。
没有“顺路送你”。
没有深夜那条只写着“A16新数据”的简短邀约。
我盯着手机屏幕,对话框里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始终没有发出去。
你在忙什么。
那天晚上是不是有事。
你最近还好吗。
每一句都像在索要什么。我有什么资格索要?
第四天晚上,我窝在沙发里对着电视发呆,屏幕上演什么完全没看进去。窗外的夜色浓稠,楼道里偶尔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邻居开关门的动静。我在等什么,自己也不愿承认。
快十一点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比平时慢,有些不稳。
我几乎是弹起来冲到门口,透过猫眼望出去。
走廊的感应灯亮着。方凯毅靠在门边,低着头,一只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被人架着。他今晚没戴眼镜,眉眼在灯下显得格外疲惫,眉心蹙着,下颌线却比往常柔和些,像是所有紧绷的弦都松开了。
扶他的是个年轻男人,身形修长,穿着件浅黄色的风衣。侧脸线条温和,正低声说着什么,听不真切。他似乎感应到门内的目光,抬眼朝猫眼的方向望来,随即轻轻叩门。
我打开门。
那个男人看向我,目光友善,带着一种敏锐的、洞悉的温和。他笑了笑,没有多余寒暄,只简单说:
“你是林小姐吧。我叫沈翊,是他朋友。”他略侧身,示意臂弯里的人,“最近压力有点大,约他喝了几杯,没想到喝多了。麻烦你了。”
他扶着方凯毅进屋,动作轻而稳。方凯毅没有抗拒,沉默地被他安置在沙发上,身体陷进靠垫里,一只手搭在额上,挡住了大半张脸。
他呼吸有些重,领口松开了两粒扣子,衬衫起了褶皱,全然不似平日一丝不苟的模样。
沈翊直起身,环顾四周,又看向我,眼里的笑意淡了些,却更深了。
“他不太会喝酒,”他说,语气像是在聊天气,“也很少让人送。今晚可能是太累了。”
他顿了顿,又轻轻补了一句:“有些话,他大概一直没说出来。”
我不知该怎么接,只能点头:“我……我照顾他就好。谢谢你送他回来。”
沈翊没再多留。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沙发上一眼,又看向我,那目光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弯了弯嘴角。
“那我走了。有事可以联系我。”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写着北江分局,沈翊和一串电话。看来是体制内的朋友。
门轻轻关上。
客厅安静下来,只剩落地灯那一圈昏黄的光。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响,像擂鼓。沙发上的人一动不动,手臂还遮着眼,呼吸沉缓。
我轻轻走近,在茶几边蹲下。
他看上去很难受,眉心一直皱着。茶几上放着他的眼镜,大概是沈翊帮忙摘下的。没有了那层镜片,他的细长的眉眼显得比平时柔和,也显得更疲倦,眼底依旧有淡淡乌青。大概是这几天的忙碌,没有休息好。
我迟疑着伸出手,想探探他额头的温度。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他皮肤的那一瞬——
手腕被猛地攥住了。
力道很大,大到我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带着往前倾,几乎要跌进沙发里。我惊叫一声,对上他骤然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聚焦。他今晚没戴眼镜,瞳孔涣散了一瞬,努力聚拢,却只是模糊地捕捉到我影影绰绰的轮廓。他看不清我。
但他没有松手。
他攥着我的手腕,五指收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他撑起身体,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长睫投下的阴影,能数清他眼底每一根疲惫的血丝。他身上有清冽的酒气,混着他固有的、冷冽的气息,铺天盖地将我笼罩。
我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腔撞出来。
“……方师兄……”
他听见了。他听见我的声音,听见我叫他。他皱起眉,努力辨认着眼前模糊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开口。
很轻。很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林桉柠。”
他叫我名字。
不是“林老师”,不是“你”。是林桉柠。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陌生,又烫得惊人。我浑身都僵了,被他攥住的那只手开始发抖。
“你为什么……”他停了一下,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又似乎只是单纯地呼吸,“……不愿意来凯莱。”
声音低哑,没有质问,只是陈述。他垂着眼睛,看着我,又像没在看我。
“就这么不愿意和我共事吗。”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不是,想说我从来没有——
“还是说……”他打断我,声音更低了些,低到几乎听不清,像在问自己,“你舍不得那个实习生。”
空气凝滞。
他攥着我手腕的力度没有松,甚至更紧了些,,攥地我的手腕有些生疼。他的眉皱着,唇角抿着,那张惯常冷淡的脸上,此刻写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固执。
他像一个困在迷宫太久的人,终于忍不住开口问路,却依然不肯睁眼看清楚。
“不是……”我终于找回声音,干涩得厉害,“不是因为他,真的不是。小陈的事我拒绝过了,那束花我也扔了……”
他没有回应。他好像根本没有在听我的解释,只是攥着我,用一种令人心碎的、不得章法的力道。
我挣了一下。
“方师兄,你醉了。先躺下休息,我们明天再说——”
“早知道会变成今天这样。”
他忽然开口。
我顿住。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某段被尘封许久的记忆里飘出来的。
“……早知道会变成今天这样……”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像是在咽下什么太沉的东西。
“大学那场辩论赛,”他说,“我就让你赢了。”
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了。
那场辩论赛。
大四,全国高校生命科学论坛辩论赛。我是反方三辩,他是正方二辩。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方凯毅——那时的他还不叫方院长,只是传说中那位跨校联队请来的外援,一个名字和履历一样遥远的人。
那场比赛我们输了。输得很惨。赛后我躲在洗手间对着镜子复盘,把每一处被驳倒的论点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记住了他站起来时袖口微乱的褶皱,记住了他总结陈词时那冷淡从容的嗓音,记住了散场时他从我身边走过、目光没有任何停留。
我以为他从没注意过我。
原来他记得。
原来他一直记得。
我看着他。他依然皱着眉,眼睛半阖,似乎刚才那句话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的手指还攥着我的手腕,却不再那么用力了,只是虚虚拢着,像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又像怕握太紧我会疼。
他就这样,连醉酒都不敢任性到底。
“方师兄……”
我的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那句“早知道”太沉了,沉到我不敢接。
他动了动嘴唇,像是还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轻轻叫了一声我的名字,然后,疲惫地、缓慢地,阖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逐渐平稳,手指却始终没有松开。
我跪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手腕被他握着,动弹不得。
落地灯还亮着,在他睡着后格外安静的眉目间投下一小片暖光。他看起来那么累,眼下青灰,唇色也淡,平日里那股拒人千里的锐气尽数卸下,只剩一身掩饰不住的疲惫。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方凯毅。
我怕他着凉,轻轻抽出手腕,他皱了皱眉,却也没醒。我起身去卧室拿了条薄毯,小心地盖在他身上。他翻了个身,蜷进毯子里,下颌抵着柔软的绒面,眉心舒展了些。
我蹲在沙发边,看了他很久。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他的呼吸轻而缓,一下,又一下,像在数着这漫长的寂静。
我不知道他明天醒来还记不记得今晚说过的话。
或许记得,或许不记得,或许……装作不记得。
我站起身,关了落地灯,轻手轻脚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人影安静地陷在黑暗里,薄毯的边缘在夜风中轻轻翕动。
他的眼镜还搁在茶几上,镜片反射着窗外稀薄的月光。
我没敢再回头。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走廊的感应灯亮起,照出我仓皇逃离的、越来越快的脚步。
一直逃进自己家,后背抵着冰凉的防盗门,我才发觉整张脸都是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