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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凯毅.10

郑云龙:诱哄

方凯毅开始以“数据交流”为由,邀请我去他家。

起初是傍晚,他发来一条简短消息:“新一批A16的突触可塑性数据,有兴趣过来看吗?”我盯着屏幕,心跳漏了一拍,回复却尽量公事公办:“好,十分钟后到。”

他的家依旧极简冷清,却比第一次来时多了些不易察觉的烟火气。

玄关多了一双柔软的棉拖,是我穿的尺码。茶几上摊开的文献旁,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热茶,位置恰好在我惯常坐的那一侧沙发扶手边。

那次数据看得很晚,窗外天色黑透,他忽然起身去了厨房。

我以为他要结束今天的交流,正收拾笔记,却听见厨房里传来细微而利落的切菜声,然后是热油入锅的轻响。不多时,他端着两碗面出来,清亮汤底,卧着溏心蛋和翠绿的青菜,热气袅袅升腾。

“尝尝。”他放下碗,神情平淡,像在递一份实验报告。

我尝了一口。汤头鲜醇,面条软硬恰到好处,蛋的火候完美。他的厨艺出乎意料地好。

“好吃。”我真心实意地说。

他应了一声,低头吃自己的那份,耳廓在暖黄灯光下似乎染上了极淡的薄红。我没敢多看,也垂眼专心吃面。

此后,这样的邀约变得频繁。“数据交流”的时间从傍晚延伸到深夜,内容也从A16逐渐扩散——他做的红烧排骨,他烤的羊排配迷迭香,他煲的鸡汤。

每一道都精准地契合我的口味偏好,我从没告诉过他我喜欢什么,但他似乎总有办法知道。

那次他连续熬夜攻关一个关键节点,第三天凌晨,实验区依旧亮着灯。我熬了安神的百合莲子汤,用保温壶装着,轻轻敲开他办公室的门。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眼下青灰,听到动静睁眼,眸子里是彻夜不眠后特有的锐利与疲惫交织。看到我手里的保温壶,他微微一怔。

“百合汤,安神的。”我把壶放在他桌上,有些不自在地解释,“顺手做的,太多了喝不完。”

他打开壶盖,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半张脸。他低头喝了一口,沉默良久,然后说:“很好喝。”

声音有些低哑,像是压着什么。

我“嗯”了一声,没再多留,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听到身后他极轻地说:“谢谢。”

那两个字太轻了,轻到几乎听不真切,却比任何重量的言语都更沉地落在我心上。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们在楼道偶遇时会多说几句话,在深夜的数据流里隔空相伴,在他家的餐桌上分享一顿又一顿安静的晚餐。谁也没有戳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仿佛都在等待一个恰好的时机,又仿佛都害怕一旦戳破,眼前这小心翼翼维系着的平衡会轰然坍塌。

直到那个早晨。

小陈约我见面的事,我没有刻意告诉方凯毅。

那不过是又一次无果的对话——小陈在咖啡店,鼓足勇气说了很多,关于他从入职第一天就注意到我,关于他眼中我的专注和温柔,关于他愿意等我。我听完了,然后很平静地告诉他,谢谢你的心意,但我不能接受。

他眼眶红了,但没有纠缠。我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第二天清晨,我和方凯毅一起下楼。我们如今常这样——他出门的时间似乎和我越来越同步,我们会在电梯里“偶遇”,然后他“顺路”送我去凯莱。

昨晚我又在他家讨论数据到很晚,他留我吃饭,送我回来,今早发消息说顺路接我。

电梯平稳下行,他站在我身侧,气息清冷如常。

单元门打开的瞬间,初秋微凉的晨风扑面而来,也送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铎。

他站在门禁外的梧桐树下,穿着熨帖的白衬衫,头发明显打理过,手里捧着一大束过于浓艳的红玫瑰。晨露还凝在花瓣上,鲜艳得近乎刺目。

他看到我,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林老师!”他声音里带着紧张和执拗的期待,“昨天回去我想了很多,你拒绝我,但我还是……还是想再试一次。这花送给你,你给我一个机会,哪怕只是……”

他语速很快,目光灼热,完全无视了我身侧另一个人。

我僵在原地,大脑空白了一瞬。余光里,方凯毅的脚步也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陈铎,看着我,看着那束过于刺眼的红玫瑰。

晨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冷硬的轮廓线条,那双惯常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似乎比平时更深了一些,像是结了薄冰的深潭,表面依然平展,底下却凝着某种正在缓慢冻结的东西。

他的脸色称不上难看,甚至可以说是平静。但那种平静不同以往,是一种过于用力的、被刻意维持的平静。下颌线微微绷紧,唇线抿成一条极淡的直线。他什么都没说,可那沉默里压迫感浓稠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小陈,”我回过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昨天我说得很清楚了,你这样……我真的没办法接受。花你拿回去,上班别迟到了。”

陈铎却固执地举着花,不肯收回:“我知道您觉得我年纪小、不成熟,但喜欢一个人不需要多成熟,我就是想对您好,哪怕您不给我回应,您至少收下花,您收下我马上就走……”

晨风吹过,玫瑰浓郁的香气飘过来,混着陈铎身上过于用力的古龙水味。我头很疼,更头疼的是,身侧那道沉默的视线如有实质,正一瞬不瞬地落在我身上。

收下吧,收下他就能走了。

我叹了口气,伸手接过花束:“好,我收下了。谢谢你。快去上班,别迟到。”

陈铎脸上绽开明亮的笑,用力点头:“那我不打扰您了!林老师再见!”他转身时终于看到方凯毅,顿了一下,礼貌地点头:“方院长好。”

方凯毅颔首,幅度极轻微,喉间逸出一个单音节:“嗯。”

那声音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我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陈铎小跑着离开了,背影雀跃,像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壮举。

梧桐叶沙沙作响,晨光依旧温柔,只有我捧着那束过于浓艳的红玫瑰,站在方凯毅身侧,觉得空气莫名稀薄。

“走吧。”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率先迈开步子。

我跟上去,花束在怀里沉甸甸的,不知该往哪儿放。

他的车就停在几步开外,他解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我拉开副驾驶门,抱着花坐进去,局促得像揣了个烫手山芋。

车子发动,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沉默在密闭空间里蔓延,空调送出微凉的风,玫瑰的香气被冲淡,却始终萦绕不散。

他没有看那束花一眼。从始至终,视线都落在前方的路况上,姿态与往常无异——单手控方向盘,另一手随意搭在换挡杆上,神色淡漠,仿佛副驾驶座上那团刺目的红色根本不存在。

但我知道他看到了。

他不仅看到了,而且那抹红色,那过于年轻的、张扬的告白,正以一种他无法言说、也不屑言说的方式,硌在他心里某个隐秘的角落。

“要放后座吗?”他终于开口,视线依旧平视前方。

“啊?”我一愣。

“花。”他简短地说,“占地方。”

我低头看看怀里挤占了大半空间的花束,赶紧点头:“好,放后面。”

他单手接过花束,手臂从我身前越过,将花放到后座。收回手时,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腕,微凉,像蜻蜓点水。

然后他收回手,继续开车。

车厢恢复安静。他依然没有提刚才的事,一个字都没有。他甚至打开了广播,财经频道,主持人正用平稳的语速播报着某支科技股的最新动向。

他太正常了。正常到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