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项目进入关键期,加班成了常态。带着几个实习生整理数据时,那个叫陈铎的男生总是最积极,问题也多,一双眼睛亮晶晶地追着我转,递材料时指尖“无意”碰触,午休时“刚好”多买一杯咖啡放在我桌上。
“林老师,这个参数组我反复验算了三遍,应该没问题了!”他凑到电脑旁,身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蓬勃的气息,靠得有些近。
我微微侧身,接过文件:“好,放这儿吧。下次不用算那么多遍,注意方法效率。”
他笑容不变,挠挠头:“我怕出错嘛,给您添麻烦。”
麻烦的不是出错,是这份过分的“热心”。我有点头疼,但他是院里某位教授推荐来的,能力不错,态度也挑不出大错,只能尽量公事公办。
周五晚上项目组聚餐,算是阶段性放松。席间免不了喝酒,我推脱不过,喝了几杯,头开始发晕。散场时,陈铎自然而然跟在我旁边:“林老师,您住哪儿?我顺路送您吧,我打车。”
夜风一吹,酒意上涌,胃里不太舒服,确实不想一个人折腾。犹豫间,他已经拦好了车,拉开了车门。
“麻烦你了,小陈。”
“不麻烦不麻烦!”
车子驶入小区,停在我住的那栋楼下。我道谢下车,脚踩在地上有点软。陈铎也下来了,跟过来:“林老师,我送您到电梯口吧,您小心点。”
“真不用了……”我话音未落,单元门里走出一个人。
方凯毅。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大概是出来扔垃圾。剪裁精良的深灰色家居服衬得他身形修长,走廊的灯光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看到我们,脚步停住,目光先落在我泛着酒气的脸上,然后平静地滑向我身旁略显紧张的陈铎。
空气有几秒钟的凝滞。
“方师兄。”我下意识站直了些,头皮微微发麻,混沌的大脑间迅速思考着自己此时的衣着是否得体。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视线重新回到我脸上,语气听不出波澜,“喝酒了?”
“项目组……聚餐。”我解释了一句,觉得这情形莫名有些难堪。
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拎着垃圾袋继续往垃圾桶走去,仿佛只是偶遇邻居。可就在他与我擦肩而过时,脚步极轻微地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掠过了陈铎虚虚扶在我肘边的手。
他没再看我们,走向不远处的分类垃圾桶。
我赶紧对陈铎说:“我到了,你快回去吧,谢谢你了。”
陈铎却看着方凯毅的背影,压低声音,带着点好奇和不易察觉的试探:“林老师,那位就是凯莱的方院长吧?你们很熟?”
“校友。”我简短地回答,不想多谈,“快回去吧,注意安全。”
“那您好好休息。”陈铎笑了笑,又看了一眼方凯毅的方向,这才转身上了还在等待的出租车。
车子开走,我松了口气,转身往单元门里走。方凯毅已经扔完垃圾回来了,正站在门禁旁,似乎是在等我。感应灯的光线从头顶照下,让他眉眼间的神色显得有些晦暗。
我们沉默地一起等电梯。金属门映出两人模糊的身影,空气安静得让人心慌。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原来不来我公司,”他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在狭小的空间里却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平淡的、听不出情绪的质地,“是这个理由吗?”
我猛地转过头看他。
他侧着脸,看着电梯门上跳跃的数字,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唇线平直。没有看我,仿佛只是陈述一个观察到的现象。
“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酒意让思维有些迟钝。
上次偶然对接数据时,方凯毅在微信中提到过一句,问我是否愿意加入凯莱生物。可是由于最近的项目正进入火热筹备中,实在抽不开身,我婉拒了他。
他终于转过脸,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一些我无法准确解读的情绪,但表面依旧维持着冷静的壳子。
“那个实习生,”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选了一个最中性的,“看起来挺殷勤。”
电梯“叮”一声到达,门开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血液似乎加快了流速,带着酒意冲上脸颊。“不是,方师兄,你误会了。”我跟着他走进电梯,急于辩解,“他只是我带的实习生,今天聚餐顺路送我回来而已。我们就是普通的同事、师生关系。”
电梯上行,封闭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人。他的气息近在咫尺,那种冷冽的、混合着实验室洁净感的味道,此刻似乎压过了我身上的酒气。
“是么。”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他依旧看着前方,镜面般的电梯壁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和我脸上显而易见的慌张。
“真的!”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切地想澄清,或许是那晚书房里若有若无的压迫感还在,或许是他此刻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态度让我不安,“他比我小好几岁,就是刚出校园,对前辈热情一点,根本没别的意思。而且我工作这么忙,项目正在紧要关头,怎么可能……”
“你的项目,还顺利吗?”他打断我,话题转得突兀。
我一愣:“还……还行,就是比较熬人。”
“嗯。”他不再说话。
电梯到达我住的楼层。门开了,我走出去,他也走了出来——他住对面。
我站在自家门前,低头在手包里翻找钥匙,手指有点不听使唤。他就站在我斜后方一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等着,垂下眼看着我有些慌乱地找钥匙。
找到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方师兄,”我转过身,面对他。走廊灯光不算明亮,他的面容在半明半暗间显得有些不真实,
“刚才真的谢谢你……还有,关于去凯莱的事,我很感谢你的邀请,但现在的项目对我确实很重要,团队也需要我,所以我……”
“我明白。”他截断了我的话,目光落在我开合的门缝上,又移回我的眼睛。那目光专注得让我心跳失序。“工作选择,自然以你的发展为重。”
他的语气很理性,很通情达理。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凝结。
“只是,”他上前了半步,距离瞬间拉近。我甚至能看清他垂眸时,镜片后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那片小小的阴影。他身上那种冷冽的气息将我包裹,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压迫感。“有时候,热情和界限,是两回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
“年轻固然有热情,但分寸感,需要时间和阅历才能把握得当。”他抬起眼,直视着我,黑眸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无声燃烧,却又被牢牢禁锢在冰层之下,
“你觉得呢,林老师?”
最后这个称呼,被他用那种低沉的、近乎耳语的音调叫出来,与上次陪他去家宴上,他对我的亲昵的称呼截然相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和……一丝几不可察觉的嘲弄。
我的脸颊滚烫,钥匙串在手里捏得死紧,指尖冰凉。
“我……我会注意的。”我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干涩。
他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那目光像实质一样扫过我的脸。然后,他几不可察地颔首,终于后退了半步,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晚安。”他说,转身,用指纹打开了自家的门。
我竟然忘了,原来我家也是有指纹锁的。
“晚安。”我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自己的屋子,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
楼道里,感应灯熄灭了,一片寂静的黑暗。
门板隔绝了内外,但我仿佛还能感受到他刚才靠近时带来的体温和气息,还有那句压在耳边、意味不明的话。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带着一丝荒谬的战栗。
我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额头抵着冰凉的门板。
酒意未散,脑子里一片混沌,却有一个念头异常清晰:事情好像开始朝着我无法预料、也无法轻易控制的方向滑去了。方凯毅他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