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还有十五分钟下课
嗯


你们俩就打算坐着?

嗯。
嗯。

欧阳轩收起怀表,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和三年前在传达室里顾织夏第一次叫她"轩轩"的时候一模一样,嘴角弯了但她立刻把它压平了,脸重新变成那副冷冷的样子。

那我也坐一会儿。
她把校服外套的袖子放下来,坐到了台阶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腿伸直了,九月的阳光从她们头顶的右上方照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台阶底下的草地上。
顾织夏把《小王子》重新翻开,翻到书里夹着那根草叶的那一页,草叶的汁液在纸面上洇出了一道淡绿色的痕迹,形状有点像一个歪歪扭扭的感叹号。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痕迹,然后继续往下读。
林稚大概是无聊了,台阶上的灰尘粘在手指上她也不在意,一边发呆一边画几个不规则的圆,然后画了一个三角形,然后把三角形擦掉了,重新画了一个更大的圆。
欧阳轩在她右边,闭着眼睛靠在台阶的上一层台阶边缘上,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睫毛投下两道细细的阴影,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半睡半醒之间,估计是累了。
操场上的声音还在继续,踢毽子的,打球的,跳皮筋的,做仰卧起坐的,吹哨子的,唱歌的,喊叫的,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和阳光一样均匀的东西。
她坐在那里,一个人坐着的时候那些声音是背景,是她够不着的房间里传出来的派对音乐。
但现在林稚在左边,欧阳轩在右边,那些声音就变了。
从背景变成了前景,从她够不着的变成了和她在同一个空间里的,因为她不再是坐在那些声音的外面了,她坐在两个最好的朋友的身边。
下课铃响了。
周老师吹了最后一声哨,六班的同学开始往教学楼走。三班那边的女老师也在集合队伍。欧阳轩睁开眼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队伍前面去清点人数了。
林稚从台阶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大概是坐了太久加上刚才仰卧起坐做得太猛,腹肌还在发酸。
她弯腰把台阶上那两个用糖纸折的三角形捡起来,一个揣进自己口袋里,另一个递给顾织夏。
小孩子就是这样的。在还不够成熟的年纪里,任何一种无聊的东西都可以被视作信物。有时候是被收集起来的小石子,一片嫩绿叶,或者吃剩下的糖果包装纸。
秋天的时候偶尔还会去捡地上的枯树枝,昏黄的梧桐。在他们眼里,这些东西都在某个特殊的节点具有不可泯灭的意义,也算是长大之前能保留的最后一点纯真。

给你!
顾织夏接过来,橘黄色的糖纸被折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折痕很整齐,角对角线对线,和她的数学作业一样认真。
她把那个三角形夹进了《小王子》的书页里,和那根草叶放在一起。

下周四见!
她说完转身往三班那边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头发还是散着的,被风吹得往后飘,在阳光里变成了一种带着栗色光泽的深棕色。

对了!
她停下来,离顾织夏大概五六步远的距离。

下次我会多买几颗糖的!

轩轩下次我也给你吃!
然后她就转身跑了,穿过那排橘红色的路锥,回到了三班的队伍里。
她跑过路锥的时候伸手拍了一下最近的那个锥桶的顶端,塑料的锥桶被她拍得晃了两下差点倒了,她头也不回地继续跑。
顾织夏站在原地,手里抱着《小王子》,书页间夹着一根草叶和一个橘黄色的糖纸三角形。
她看着林稚跑远的背影,看着她散着的头发在阳光里一甩一甩的,看着她跑到三班队伍里弯腰扶了一下那个差点被她拍倒的路锥。
然后她把书塞进书包里,背上书包,朝六班的队伍走去。走到队伍旁边的时候欧阳轩正在点名,点到她名字的时候她应了一声"到",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
欧阳轩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在点名册上打了一个勾,继续往下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