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肥的第一周像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每一天都在重复同一个循环:早晨五点半的闹钟,零下十几度的晨跑,难以下咽的减脂餐,以及那台摆在卫生间角落里的体重秤。
秤是整个过程中唯一诚实的东西。
至少做到了不给任何人留面子。
第一天早晨魏大勋是被闹钟从床上硬生生拽起来的,那个时候天还没亮,窗外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背景板,模糊了时间的概念,让人只剩下立刻钻回被窝继续睡的冲动。
他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脑子里还在循环播放昨晚那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穿着那件黑色西装外套,腰线收得很窄,肩膀撑得很开,但是面庞在梦里看得并不清晰,睡醒之后他姑且认为那是以后的自己。
魏大勋穿上校服走出房间的时候魏绍林已经站在门口了,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运动服,手里拿着两副手套,一副递给他,另一副自己戴上。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推开门走进了那片冷到能把人冻成冰雕的东北的清晨里。
晨跑的路线是魏绍林提前规划好的,单程一点五公里,来回三公里,听起来不算长,但当魏大勋跑到第一个路灯杆的时候他的肺已经开始烧了,冷空气进到肺里变成滚烫的岩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生吞一个刀片。
他听见魏绍林在他旁边跑,脚步声比他的沉,呼吸声比他的粗,但节奏很稳,一直跟在他身边,没有超过他也没有落后,就那么陪着他跑完了三公里。
跑回家门口的时候魏大勋的腿已经抖得站不稳了,扶着墙才没摔倒。魏绍林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明天继续,然后转身进了屋,留下他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流走。
减脂餐是张秀杰准备的。
鸡胸肉、西兰花、糙米,三样东西摆在盘子里,颜色寡淡得像是从医院食堂端出来的病号饭。
魏大勋第一次吃的时候差点吐了,倒不是因为张秀杰的手艺不好,是因为减脂餐本身就不像是给人吃的东西。
鸡胸肉干得像木头,咀嚼的时候在嘴里纤维一根一根地散开,难以下咽。西兰花煮得很软但还是有一股青涩的菜腥味,糙米比白米饭硬,咬起来嘎吱嘎吱响,每一口都像是任务完成之后在后面打勾。
他吃完一盘之后胃里空荡荡的,明明已经吃饱了但就是没有碳水给予的满足感,睡觉前脑子里开始疯狂分泌关于食物的幻觉。
食堂的红烧肉、锅包肉、糖醋里脊,那些他以前随便吃的东西现在全都变成了某种遥不可及的奢侈品,他甚至开始怀念小时候被张秀杰逼着吃的青椒肉丝,至少那玩意儿里面还有肉。
第三天的时候他站上体重秤,数字显示比减肥前轻了三斤,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亮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电影里的、配着bgm的高光时刻,是一种很实在的震惊。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整整一分钟,确认它没有跳回去,兴奋劲儿只持续了一整天。
第五天中午,魏大勋站在食堂窗口前,手里端着一盘素炒白菜和黑胡椒土豆泥,眼睛盯着隔壁那盘红烧肉看了整整三十秒,那三十秒里他脑子里闪过的念头可以绕地球三圈,但句句不离"我想吃饭"。
什么要不下辈子再减肥、或者人生苦短何必为难自己、以及反正胖了十几年也没死、还有如果现在端走那盘肉,会不会有人觉得我是个没有毅力的废物。
最后他还是端着那盘素菜走了,但那盘红烧肉的影子在他脑子里待到了晚上十点。
晚自习的时候他盯着数学卷子上的函数图像看了半个小时,脑子里想的全是那块肉上面那层油亮亮的、焦糖色的、闻起来就他妈香得要命的酱汁。
他甚至能想象出咬下去的时候那股肉汁在嘴里炸开的感觉,想得太入神以至于笔尖在试卷上戳了个洞,同桌过来看了一眼,问他是不是饿疯了,他说滚。
第七天早晨他又站上了体重秤,数字和上一次称的时候没什么太大差别,或许是因为减了一周已经到了一种瓶颈期,正是磨人心态的时候。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整整两分钟,在确认秤没坏之后花了很久才接受现实,然后一整天都闷闷不乐。
晚上睡觉前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同学的质疑、老师的不理解、篮球队友的嘲笑,以及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全方位否定。
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他自己的脑子里钻出来的,他分不清,也不想分清,只是闭上眼睛,等自己慢慢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