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开学典礼,顾织夏整个人都心不在焉。
操场很大。
大到她站在队伍的末尾,看不清最前面那个正在讲话的人的脸。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把水泥地面晒得发白发烫,空气里有一股被太阳烤焦的尘土味,混着新校服上廉价染料的气息,涩涩的,堵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眯着眼睛看那面在旗杆上飘着的红旗,风把它吹得猎猎作响,像是有人在很高很高的地方抖动一块巨大的红布。
她站在布的阴影下面,小小的,矮矮的,被淹没在六十多个陌生的后脑勺中间。
六十三个。
她在来的路上数过了。六十三个她从未见过的面孔,六十三种她永远记不全也对不上号的名字。
六十三双眼睛在她走进教室的时候齐刷刷地转过来看她,然后又齐刷刷地转回去,像是看见了一颗幼小又奇怪的树,或者一块颜色奇异的石头。
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问她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眼睛肿得像两个红桃子,为什么瞳孔也泛着微弱的、暗红色的光。
她记得当时自己局促不安地站在教室门口,背着那个粉色的小兔子书包,书包带子勒着她的肩膀,有一点疼,但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等老师把她领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坐下。2
为什么我们织夏坐最后一排,老师你看看这合理吗?
窗外是操场。
而现在她就站在那个操场上。
校长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嗡嗡嗡的,像是有一群蜜蜂在她耳边飞,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她的嘴巴好像在台上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欢迎,她在说欢迎。新学期,她在说新学期。希望,她又在说希望。这些词语从她的耳朵里穿进去,又从另一只耳朵里穿出来,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像是风吹过一片空旷的田野,速度快得好似什么东西疾驰而过,等反应过来时只留下空空荡荡的回声。
她的眼皮很重。
早上出门前她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哭到妈妈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后背,一遍一遍地说"没事的,没事的"。
但她知道,不是没事的。
小雨不见了。
小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像是一只雏鸟被人放生回了族群中,漫无目的地在这渺茫的天空中迁徙,再也找不到了。1
对于织夏来讲,就是消失不见了,那个年代,相隔这么远,没有联系方式,基本不会再见面了
她甚至不知道小雨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新的朋友,有没有人跟她抢她最喜欢的红色橡皮泥,有没有遇到像自己一样喜欢她的人。
她想小雨了。
想得很厉害。想得胸口闷闷的,像是有一块石头压在上面,喘不上气来。2
那第一种深深的绝望感,因为你知道你再也无法见到她,甚至再也无法得知她的任何消息
她想告诉小雨,她今天上小学了。
她想告诉小雨,她的书包上有一只小兔子,耳朵是软软的,毛茸茸的。
她想告诉小雨,她仍然随身带着那个已经捏到变形了的橡皮泥小狗,哪怕只依靠外形已经难以分辨究竟是什么东西,但她仍然每天都带着,好似在怀里揣着什么宝物。
她想告诉小雨,她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顾织夏"三个字,她可以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不会错。
她想告诉小雨,她想她了,想得眼泪都流干了,想得今天早上出门前照镜子的时候吓了一跳,因为镜子里的那个小女孩看起来像一只被揍过的小狗。
但是她没有办法告诉她。
因为小雨不在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白色球鞋。
球鞋是新的,妈妈昨天晚上帮她刷得干干净净的,白得发亮,像两块小小的云朵,但是现在已经沾上了操场上的灰尘,灰扑扑的,不那么白了。
她想起小雨也有一双白色的球鞋,是那种带魔术贴的,因为小雨不会系鞋带。
她们以前经常比赛谁的鞋子更白,每次都是小雨赢,因为小雨的妈妈每天都会帮她刷鞋子,而她的妈妈太忙了,有时候会忘记。
现在她的妈妈也会帮她刷鞋子了。
但是小雨不在了。
她没有办法再跟小雨比赛了。
前面的队伍动了一下,好像是在鼓掌。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人开始鼓掌,或许是校长的话说完了,又或许是有什么新的流程,但是她没有跟上。
她只是迷茫地抬起头,不明所以地跟着抬起手,拍了两下,手掌碰在一起,发出啪啪的声音,空洞的,机械的,像是两块木板在互相撞击。
她不知道他们在为什么鼓掌,也不想知道。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阳光里,站在六十三个陌生人中间,像一棵被移栽到错误土壤里的树苗,根扎不下去,叶子也伸不开,只能僵硬地立着,等待着什么,又不知道在等待什么。
风吹过来,把她散落的几缕头发吹到脸上,痒痒的。她没有伸手去拨,只是任由那些发丝贴在她还有些发烫的脸颊上,贴在她肿胀的眼皮上,贴在她干裂的嘴唇上。
辫子上的红色发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颗小小的星星,又像一滴凝固的眼泪,在时光的发酵下一切都变得模棱两可。
她想,如果小雨能看见这枚发夹就好了。
她一定会说,"夏夏,你的发夹好漂亮呀。"
然后她就可以告诉她,"这是大勋哥哥送给我的,他说这个颜色像我的眼睛。"
然后小雨就会笑起来,露出两颗门牙,说,"你的眼睛本来就好看呀,像红宝石一样。"
但是小雨不在了。
她永远都听不到小雨说这些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