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押送流放的囚车碾过京城朱雀门的青石板,车轮辘辘,搅碎了晨间的薄雾。吴妍希坐在囚车里,粗布囚衣磨得脖颈发疼,却没有回头望一眼那座困住她半生贪念的城。她只是将那方绣帕贴身收好,帕子上残缺的凤凰纹路贴着心口,像一道无声的戒尺。
囚车一路向南,越走越偏,京城的雕梁画栋被荒山野岭取代,车马喧嚣换成了林间的鸟鸣虫叫。吴妍希靠在囚车壁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草木,竟慢慢静了心。她想起云锦阁里那些争奇斗艳的绣品,想起为了一句“京城第一绣娘”的虚名,自己是如何步步算计,如今想来,那些费尽心力绣出的繁复纹样,竟不如此刻窗外一枝简单的野菊来得鲜活。
抵达西南绣坊时,已是暮春。绣坊藏在青山坳里,几间土坯房围着一方晒场,场院里晾着刚染好的丝线,红的、绿的、蓝的,像打翻了天地间的颜料,质朴得晃眼。管事的绣娘姓刘,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妇人,见了她也无甚苛责,只丢给她一把采桑篮:“先学认桑、缫丝,连底子都摸不透,谈什么绣活。”
吴妍希没有怨言。每日天不亮便跟着众人上山采桑,指尖被桑刺扎出细密的血点,也只是咬着牙挑掉,再将桑叶捋进篮子里。晌午回绣坊缫丝,滚热的水烫得指尖发红,她却耐着性子,将每一缕丝都抽得匀净。到了夜里,便在油灯下练最基础的平针绣,不再追求凤羽绣的惊艳技法,只是一针一线,绣着院角的竹、窗前的月。
日子久了,她额角因争强好胜留下的疤痕渐渐淡了,眼底的戾气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后的温和。有新来的年轻绣娘见她针脚稳当,缠着她学技法,她便将凤羽绣的基础针法倾囊相授,只是教之前,总要先指着眼角的丝线:“这针能绣出繁花似锦,却绣不出人心底的清明。失了本心,再好的技法,也只是空架子。”
这年深秋,绣坊接了一桩活计——为边境戍边的将士绣御寒的帕子。要求很简单,只需绣上“平安”二字,用料也只是最普通的粗布。吴妍希领了十匹布,在灯下坐了整夜,没有用凤羽绣的繁复纹路,只是以最平实的针脚,将“平安”二字绣得周正,又在边角添了几针小小的野菊,那是她在西南山野见得最多的花,不名贵,却经得住风吹霜打。
帕子送抵边境的次月,绣坊收到了一封来自边关的信。写信的是个年轻的士兵,说他收到的帕子边角绣着野菊,摸着针脚,竟想起了家乡的母亲,守着几亩桑田,也是这般一针一线,绣出他的衣裳。信末,士兵说:“这帕子不金贵,却暖得很,揣在怀里,像揣着一捧西南的阳光。”
吴妍希捏着那封信,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的字迹,忽然湿了眼眶。她终于明白,白月瑾说的“绣品有价,人心无价”究竟是什么意思。那些曾让她汲汲营营的虚名、荣华,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把心沉下来,绣进每一针每一线的真诚,才能让绣品有了真正的温度。
又过了三年,西南绣坊的凤羽绣渐渐有了名气,却不是因技法惊艳,而是因这里的绣品,总有种质朴的温柔。有人从京城来,认出了吴妍希,惊叹她的变化,劝她回京城重操旧业,说以她如今的手艺,定能再登云锦阁的高位。
吴妍希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院中的桑林:“京城的繁华,我尝过了,终究不是我的。这里的桑田、丝线,才是我该守的。”
那日傍晚,她坐在晒场的石凳上,看着夕阳落在绣坊的窗棂上,染红了架上晾晒的绣品。她取出那方藏了多年的绣帕,借着最后的天光,用细针将残缺的凤凰纹路补全,只是这一次,她没有用金线银线,只取了最普通的墨色丝线,绣出的凤凰,没有京城绣品里的张扬,却多了几分归巢的安稳。
而远在京城的云锦阁,白月瑾与陈恩月也听闻了西南的消息。陈恩月捻着新染的丝线,笑道:“当年的求情,倒是没白费。”
白月瑾望着窗外流云,指尖拂过案上一方刚绣好的帕子,帕上是一枝简单的桑枝,针脚平实,却自有风骨。她轻声道:“她不是赢了旁人,是赢了自己。这世间最好的绣活,从来都是绣出本心啊。”
西南的风,年年吹过绣坊的窗,拂动着架上的绣品。那些针脚平实的纹样里,藏着一个女子洗尽铅华的新生,也藏着《白月初星》里,最温柔的人间答案:所谓圆满,从不是站在高处被人仰望,而是守着心底的清明,把每一步都走得踏实,把每一针都绣得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