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退去，日出又一次准时爬上小镇的屋顶。

我睁开眼，心底忽然掠过一丝前所未有的清晰。

不是迷茫，不是麻木，而是一种豁然开朗的顿悟。

我终于明白，该如何打破这重复的时间。

这座小镇上的所有人都在循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复一日，容颜不老，记忆不增。

只有我和苏黎，是例外。

我们记得每一天的细节，记得每一次悲伤，记得时间在一点点往前走。

我看向坐在窗边的她。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干净、柔软，看上去不过十几岁，未满二十，像一朵刚刚绽放的花。

可她眼底的疲惫，却沉得像活了无数年月。

“苏黎，”我轻声开口，“你在这里，到底待了多久？”

她指尖一顿，轻轻摇头，眼神空茫：“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唱歌，记得一天又一天，记得……你来了。”

她忘了。

忘了开始，忘了年限，忘了自己为何会被困在这具年轻的身体里，永不老去。

我心头的疑惑越来越重。

小镇的居民不会老，因为他们在循环。

我会老，因为我是外来者，是神选中的人。

可苏黎呢？

她明明和我一样，清醒地看着时间流逝，记得所有悲伤，身体却始终停留在少年时。

这不合理。

除非，她本身就是解开循环的钥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

打破时间的答案，一定在她身上。

夜色再次降临，我没有叫醒她。

心底有个声音告诉我，今夜的秘密，只能我一个人去听。

我独自踏上海滩，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人鱼的歌声如期而至，空灵、哀婉，穿透黑暗。

我一步步走向那块最高的礁石，海浪在脚下翻涌，却始终不见人鱼的身影。

没有鳞片，没有鱼尾，没有半点儿活物的气息。

只有一缕泛着淡蓝色微光的魂魄，静静悬浮在礁石中央。

那是人鱼的魂魄。

她没有开口，声音却直接落进我的心底，温柔又沉重。

“停云，你终于来了。”

我屏住呼吸：“你是谁？”

“我是这座小镇的神，也是被困在这里的囚人。”魂魄轻轻晃动，蓝光映亮了一小片海面，“是我指引神明，将你带到这片海。我等了你太久太久……”

“等我做什么？”

“等你，打破时间。”

人鱼魂魄的声音忽然急促起来，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恐惧。

“快，趁轮回还没有彻底凝固，趁一切还来得及——”

“去找苏黎。”

“她不是普通人。”

“她是……”

话音忽然断裂。

海浪猛地掀起，魂魄的光芒骤然黯淡，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声音。

下一秒，天光大亮。

日出又来了。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问候，熟悉的笑容，熟悉的……

酒馆里，苏黎抱着琴，抬头对我微微一笑。

“你来了。”

一如无数个循环的清晨。

可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人鱼魂魄的最后一句话，悬在半空。

小镇的秘密，时间的真相，破局的关键……

全都指向了眼前这个，永远十几岁、永远记得悲伤、永远不会老去的少女。他们举着棍棒与渔网，眼中只剩下贪婪与疯狂，将两个少女死死围在海边。

苏黎将阿烛护在身后，浑身都在发抖，却依旧不肯后退半步。

“别碰她！求你们了，别碰她！”

可没有人听。

曾经为她的歌声欢呼的人，曾经对她笑脸相迎的人，此刻全都变成了陌生人。

他们冲上来，拽住苏黎的头发，将她狠狠推开。

阿烛吓得尖叫，可她只是一只尚未成年的人鱼，连自保的力量都没有。

混乱中，有人举起石头，朝着阿烛砸了下去。

“不要——！”

苏黎扑过去，替阿烛挡下了那一致命一击。

鲜血瞬间染红了沙滩，也染红了阿烛的双眼。

她看着倒在自己怀里的苏黎，看着那个教她说话、陪她看月亮、把她当成朋友的少女，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

她这一生，唯一的光，灭了。

阿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那不是歌声，是神祇的泣血诅咒。

她以自己全部神魂为代价，发动了最绝望的术法——

让这座小镇，永远停留在这一天。

让这些凶手，永远重复着罪恶的瞬间。

让他们永远活在行凶前的那一刻，永远无法解脱，永远记得自己的贪婪。

诅咒成型的那一刻，阿烛的身体寸寸碎裂，只留下一缕残魂，困在这片海域。

而苏黎……

阿烛在最后一刻，将她残存的生命与自己的人鱼本源绑在了一起。

她让苏黎活了下来。

让苏黎永远停留在十几岁的模样，不会死去，不会老去。

却也让她忘记了所有真相，只留下无尽的悲伤，日复一日，在循环里唱歌。

小镇循环了百年、千年。

居民们失去记忆，重复着日常。

苏黎失去记忆，重复着悲伤。

阿烛失去形体，只剩一缕残魂，在夜里一遍遍呼唤。

而我眼前的苏黎，鱼尾在海水中轻轻摆动，鳞片泛着与阿烛残魂一模一样的淡蓝微光。

她不是像阿烛。

她是继承了阿烛神魂与力量的人。

她是人鱼，是幸存者，是被诅咒困住的、另一个神祇。

所有的记忆碎片在我脑海里拼合完整。

循环的真相、歌声的悲伤、听见人鱼声的共鸣、一听到“人鱼”二字就止不住的眼泪……

一切都有了答案。

苏黎望着我，眼底不再是空茫，不再是疑惑。

泪水从她眼角滑落，在海水中化作细碎的光。

她轻轻开口，声音穿过海水，清晰地落在我心底。

“阿烛……”

“我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海水在震荡，整个循环的世界开始发出碎裂的声响。

苏黎闭上眼，将属于阿烛的神魂轻轻托起。百年的悲伤、千年的禁锢、无数次重复的日夜，在这一刻终于迎来了终点。她周身泛起淡蓝色的柔光，那是人鱼神祇最后的力量，也是诅咒崩塌的开端。

“谢谢你，停云。”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海浪，又轻得像即将散去的雾。

下一秒，整个小镇开始坍塌。

房屋、街道、酒馆、海面、重复的日出与日落……一切虚假的时间碎片，如同玻璃般轰然碎裂，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虚空之中。那些被困在轮回里的镇民，随着诅咒解除，终于得到安息，彻底归于沉寂。

阿烛的残魂与苏黎合二为一，那道守护了小镇一生、又被背叛、又以神魂设下诅咒的人鱼神祇，终于完成了最后的执念。

光芒散尽，她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

没有遗憾，没有悲伤，只有释然。

“再见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神祇彻底消失。

海面恢复平静，循环彻底解除，这片被时间困住的海域，终于重归自由。

我站在空茫之中，心底一片清明。

我的任务，完成了。

就在这时，一股温和而强大的力量再次包裹住我——是神的指引。

它没有言语，却清晰地告诉我：该走了，前往下一个世间，下一段旅途。

我正要转身，一片泛着淡蓝微光的白色花瓣，从虚空之中轻轻飘落，稳稳落在我的手心。

微凉，柔软，带着永不消散的余温。

与此同时，神明的声音在心底缓缓响起，平静而笃定：

“收好它。”

“只要你集齐七片这样的花瓣。”

“你想知道的一切，它都会帮你实现。”

我握紧手心的花瓣，将那点微光牢牢藏好。

前方，是无尽的、新的山海。

身后，是已被救赎的过往。

我循着神的指引，转身踏入新的征途。

前路漫漫，未知万千。

但我知道，七片花瓣散落世间，而我，终将一一寻回。

海神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