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沉在温水里,软绵得提不起力气。
祁愿觉得自己飘着,又像是陷在浓稠的雾里,耳边嗡嗡作响,唯有一个声音穿透混沌,反复碾磨着她的神经——“是谁……快醒醒……”
那声音不辨男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每一次响起,都让她混沌的意识清明一分,却又牵起更深的疲惫。好累啊……她想蜷缩起来,想沉回那片温暖的虚无里,可那声音不依不饶,像一根细细的线,拽着她的灵魂往上拉。
“愿愿……是妈妈不好……”
熟悉的女声突然闯进来,带着压抑的哭腔,像针一样扎进祁愿的心脏。是妈妈?她猛地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得像粘了铅。记忆的碎片开始翻涌,模糊的光影里,妈妈穿着半旧的青布衣裙,眼眶红肿,泪水顺着憔悴的脸颊往下淌,双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袖,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妈妈太懦弱了……下辈子……希望你是个男孩……勇敢的做自己……”
“妈妈……”祁愿想喊,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在意识里挣扎。
她看见父亲站在妈妈身后,身形依旧挺拔,却透着说不出的落寞。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哭得浑身发抖的妈妈,那双总是温和看着她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她读不懂的痛楚与无力。祁愿想扑过去,想钻进那个温暖的怀抱,可她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父母的身影在雾里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
“哼。”
一声冷哼骤然响起,尖锐又冰冷,瞬间刺破了那片悲伤的氛围。祁愿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那是奶奶的声音。记忆里,奶奶总是这样,很少对她笑,眼神里永远带着几分疏离与不满,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过错。
为什么会想起这些?
祁愿混沌的思绪里浮出一个清晰的念头——今天是她18岁的生日。
可记忆明明是模糊的。她记得自己好像生了一场重病,咳得撕心裂肺,后来师傅出现了,说能救她,把她接去了太守寺。寺里的日子安静平和,师傅待她很好,教她读书识字,教她静心凝神,她的病也渐渐好了起来。可现在,这些记忆像是蒙了一层灰,变得不真切起来。
这是在做梦吗?
她试着挥动双手,想抓住妈妈的手,想告诉她自己很好,告诉她她没有怪过她。可指尖穿过了妈妈的衣袖,穿过了她温热的身体,什么都没碰到。妈妈的身影在她触碰的瞬间变得透明,像水汽一样慢慢蒸发。
“妈妈!”祁愿急得想哭,意识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周围的雾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芜的庭院。地面干裂,杂草丛生,墙角开着几株枯萎的紫罗兰,花瓣蜷缩发黑,失去了所有生机。而在那片枯堇之下,静静躺着一具骷髅。
惨白的骨骼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空洞的眼窝对着天空,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祁愿的心脏猛地缩紧,一股莫名的恐惧攫住了她——这是谁?
为什么她看着这具骷髅,会感到如此强烈的熟悉感?仿佛那就是她自己。
不可能!她不是被师傅接走了吗?她不是在太守寺里好好活着,如今已经18岁了吗?
“我不是生重病,去太守寺了吗……”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颤抖,“难道我的师傅是假的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那些在太守寺的日子,那些师傅温和的笑容,那些渐渐好转的身体,难道全都是假的?全都是她臆想出来的?
“孩子……一切都是你的执念。”
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既不在前方,也不在身后,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仿佛就藏在她的意识深处。
祁愿猛地抬头,却看不到任何人影。那声音继续说道:“你外婆死后,祁家根本没来接你。你18岁那年,你妈妈才说通祁老太太来接你,可你已经死了两年……”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祁愿的心上,让她浑身冰冷。
“你的身体被鸟雀啄食,被风雨侵蚀,只剩一具白骨,埋在这枯堇之下。”那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却字字诛心,“此生你从未享受人间百态,却遭受了人间种种苦难。你本不应止步于此。”
死了?她已经死了两年了?
祁愿踉跄着后退一步,目光死死盯着那具骷髅,脑海里的记忆碎片疯狂重组。她想起了外婆去世后的日子,想起了妈妈的哭泣,想起了奶奶的冷漠,想起了自己咳得越来越重,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最后在一片黑暗与寒冷中失去了意识……
原来,师傅是假的,太守寺的日子也是假的。那不过是她弥留之际的执念,是她不愿意接受死亡、不愿意接受被祁家抛弃的幻想。
巨大的悲伤与绝望瞬间将她淹没,她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泪水无声地滑落,却没有任何温度——因为她早已没有了实体。
“孩子,”那个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悲悯,“我将赐予你神力,让你脱离这执念的束缚。你愿意做神的信徒吗?”
祁愿抬起头,空洞的眼神里泛起一丝微光。
“去拯救那些和你一样被执念所困之人,”那声音继续说道,“在救赎他人的路上,你会找到能救你的人。孩子,这是你重获新生的机会,你愿意吗?”
拯救被执念所困之人?找到能救自己的人?
祁愿看着那具躺在枯堇之下的白骨,又想起了妈妈哭泣的脸,想起了自己短暂一生所受的苦难。如果真的能有机会,她不想再被执念困住,不想再做那片无人问津的枯堇。
她深吸一口气,尽管她早已不需要呼吸,却还是做出了决定。
“我愿意。”
三个字从她的意识里发出,轻柔却坚定。
话音刚落,一道温暖的光芒从天而降,包裹住她的灵魂。那光芒柔和而强大,驱散了所有的寒冷与绝望,也抚平了她心中的戾气与伤痛。她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涌入意识,原本模糊的感知变得清晰,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重组。
枯堇渐渐复苏,苍白的骨骼被光芒覆盖,慢慢消散。而她的意识,在光芒的指引下,朝着一个未知的方向飘去——那是通往人间的方向,是通往救赎与新生的方向。
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只剩下自己平稳的“呼吸”声。祁愿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被祁家抛弃、在绝望中死去的孤女,她将以神的信徒之名,行走于人间,救赎他人,也寻找着属于自己的救赎。从今日起,她想还叫停云,即使是执念幻想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