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愿满月那天,祁家老宅摆了几桌薄酒,却没有寻常人家添丁进口的热闹。
柳南宁穿着一身素净的旗袍,坐在沙发角落,怀里抱着襁褓中的祁愿。孩子睡得很沉,小小的脸埋在她的臂弯里,呼吸均匀。客厅中央,祁老太太正拉着那个名叫祁明宇的男孩,笑得合不拢嘴。男孩穿着红色的唐装,手里攥着一把糖果,被亲戚们围着夸赞“眉清目秀,有祁家的风骨”,他怯生生地躲在老太太身后,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柳南宁怀里的婴儿,带着一丝好奇与疏离。
祁阳年穿梭在宾客之间,敬酒、寒暄,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却很少看向角落里的妻女。柳南宁低头看着怀里的祁愿,手指轻轻抚摸着她柔软的胎发,心中一片寒凉。这一个月来,祁家的态度早已昭然若揭——祁明宇被安排在主卧隔壁的房间,铺着崭新的被褥,堆满了进口的玩具;而祁愿,只能挤在她和祁阳年卧室里那张临时搭起的婴儿床上,除了几件必要的衣物,再无其他。
“宁宁,你也别总闷在屋里,多出来走动走动,对身体好。”祁阳年终于走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柳南宁抬起头,眼底没有任何波澜:“我怕惊扰了客人。”
“都是自家人,没那么多讲究。”祁阳年想说些什么,却被祁老太太的声音打断。
“阳年,快带明宇给你 Uncle 敬杯酒,让他瞧瞧我们祁家的好苗子。”老太太的声音洪亮,刻意加重了“好苗子”三个字,像是在提醒着在场的每一个人,谁才是祁家真正的继承人。
祁阳年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转身走了。柳南宁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她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嫁给了这样一个懦弱无能、事事听从母亲的男人?
满月宴过后,日子过得愈发沉闷。柳南宁的身体渐渐恢复,却始终提不起精神。祁明宇已经正式融入了这个家,祁老太太亲自接送他上学,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营养餐,甚至开始教他认股权证、看财务报表,俨然已经将他当作未来的家主培养。而祁愿,仿佛成了这个家里多余的存在。
柳南宁想亲自照顾女儿,却被祁老太太以“身体为重”为由阻止了。“你还年轻,当务之急是再怀一个男孩,祁家的香火不能断在你手里。”老太太坐在沙发上,喝着参茶,语气不容置疑,“祁愿有保姆带着就行,女孩子家,粗养些也无妨。”
柳南宁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她没有反驳的资格。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生个男孩,或许这样,祁愿才能得到一丝善待。
于是,她开始了漫长的备孕。祁阳年对她比以前好了些,偶尔会晚归时给她带一份宵夜,睡前会陪她说几句话,但那份疏离感,却始终存在。他看向祁愿的眼神,总是带着一丝复杂,有愧疚,有无奈,却唯独没有父爱应有的温情。
祁愿渐渐长大了些,会咿呀学语,会伸出小手要人抱。可家里除了柳南宁,几乎没人愿意亲近她。保姆是祁老太太找来的,只负责喂饱她、看好她,从不陪她玩耍,更不会对她露出笑脸。祁明宇放学回来,偶尔会跑到婴儿床边看她,却总是被老太太厉声喝止:“明宇,别靠近她,小孩子抵抗力弱,万一被传染了病怎么办?”
柳南宁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她抱着祁愿,躲在房间里,一遍遍地给她唱儿歌,一遍遍地亲吻她的额头。“愿愿,对不起,是妈妈没用,让你受委屈了。”她低声啜泣着,泪水滴落在祁愿的脸上。
祁愿似懂非懂地看着她,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嘴里发出“妈……妈……”的模糊音节。
就在祁愿快满一岁的时候,柳南宁再次怀孕了。这个消息让祁老太太欣喜若狂,当即吩咐厨房每天给她炖补品,又请了家庭医生,定期给她做检查。祁阳年也松了一口气,看向柳南宁的眼神里,终于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祁家的重心,彻底转移到了柳南宁的肚子上。祁愿被彻底边缘化了。保姆对她愈发不上心,有时甚至会忘记给她喂奶、换尿布。有一次,柳南宁午睡醒来,发现祁愿正躺在婴儿床上哭,小脸涨得通红,尿不湿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柳南宁心疼得不行,抱着女儿质问保姆,保姆却理直气壮地说:“夫人,我刚才在给明宇收拾书包,没注意到。再说了,女孩子家,哭几声没事的。”
柳南宁气得浑身发抖,却只能忍着。她知道,就算她告诉祁阳年,也改变不了什么。
祁老太太得知后,不仅没有责怪保姆,反而对柳南宁说:“宁宁,你现在怀着孕,要以自己的身体为重,别为了这点小事生气。祁愿那孩子,性子倔,哭哭练练胆子也好。”
那一刻,柳南宁彻底心死了。她看着怀里哭得抽噎的祁愿,看着这个冰冷刺骨的家,突然觉得无比绝望。她知道,在这里,祁愿永远得不到她应有的关爱和尊重。
几个月后,柳南宁顺利生下了一个男孩。祁家上下一片欢腾,鞭炮放了足足一个小时,宴请的宾客比祁愿满月时多了好几倍。祁老太太抱着刚出生的孙子,笑得合不拢嘴,给孩子取名祁承宗,寓意着继承祖宗基业。
祁承宗的出生,让祁愿彻底成了这个家里的透明人。
有一天晚上,柳南宁起来给祁承宗喂奶,路过祁愿的房间,发现里面一片漆黑。她推开门,借着走廊里的灯光,看到祁愿正蜷缩在婴儿床的角落,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恐惧。
“愿愿,你怎么了?是不是害怕?”柳南宁走过去,将她抱在怀里。
祁愿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将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小声地哭了起来,嘴里含糊地喊着:“妈……妈……怕……”
柳南宁的心都碎了。她知道,祁愿是被家里的热闹和冷漠吓到了。在这个家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祁承宗和祁明宇身上,没人在意这个小小的女孩,甚至没人记得给她留一盏灯。
那天晚上,柳南宁抱着祁愿,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她看着怀里熟睡的女儿,又想到那个被捧在手心的儿子,心中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第二天一早,她找到祁阳年和祁老太太。
“妈,阳年,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柳南宁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决绝,“祁愿年纪也不小了,总在家里跟着保姆,也不是办法。我想,把她送到乡下外婆那里去,让外婆带着她。”
祁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也好。乡下空气好,你妈也喜欢孩子,祁愿在那里,也能过得自在些。”她心里其实早就有了这个想法,只是没好意思开口,如今柳南宁主动提出来,正合她意。
祁阳年看着柳南宁,眼神复杂:“宁宁,你真的想好了?”
柳南宁点了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嗯,我想好了。这样对她好,也对我们大家好。”
祁阳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或许是目前为止,对祁愿最好的安排。
一周后,祁阳年开车,带着柳南宁和祁愿,前往乡下的外婆家。
车子行驶在乡间小路上,两旁是绿油油的稻田和错落有致的农舍。祁愿趴在车窗边,好奇地看着外面的世界,小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柳南宁看着她,心中充满了不舍与愧疚。她知道,这一送,或许就是长久的分离。
外婆家在一个偏僻的小村庄里,房子是老旧的砖瓦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果树。外婆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却精神矍铄。看到祁愿,外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忙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在怀里:“我的乖孙女儿,可算把你盼来了。”
柳南宁看着外婆慈祥的笑容,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她知道,外婆是真心喜欢孩子的,祁愿在这里,或许真的能感受到一丝温暖。
临走时,柳南宁抱着祁愿,哽咽着说:“愿愿,跟着外婆好好过日子,妈妈会经常来看你的。”
祁愿似懂非懂地看着她,伸出小手,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角,不愿意松开。
柳南宁狠了狠心,掰开她的小手,转身钻进了车里。车子发动的那一刻,她看到祁愿站在院子里,小小的身影,望着车子离去的方向,眼里充满了迷茫和无助。
柳南宁再也忍不住,趴在方向盘上,失声痛哭起来。
祁愿站在院子里,看着车子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她伸出小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外婆走过来,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乖,不哭,以后外婆陪着你。”
祁愿没有哭,只是紧紧搂住外婆的脖子,将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她不知道,这里将会是她未来十几年的家。她也不知道,等待她的,将会是怎样的“幸”与“不幸”。她只知道,妈妈和爸爸走了,把她留了下来。
从那天起,祁愿的童年,便在这个偏僻的小村庄里,在外婆的庇护下,悄然开始了。而那份被抛弃的不安,和对爱的懵懂渴望,也像一颗种子,在她小小的心里,深深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