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外的走廊被消毒水的气味浸透,日光透过百叶窗斜切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祁阳年的皮鞋跟敲打着瓷砖,发出急促而慌乱的声响,与产房内断断续续传来的痛呼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双手交握在胸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视线死死黏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要将门板看穿。
“祁先生,再等等,夫人很努力。”助产士推门出来换器械,见他焦灼模样,轻声安抚了一句。
祁阳年点点头,喉结滚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能想象柳南宁此刻的模样——她素来怕疼,却为了这个孩子,硬生生扛了这么久。他掏出手机,屏幕亮了又暗,通讯录里“妈”的号码被指尖摩挲得发烫,却始终没按下拨号键。
不知过了多久,产房内的痛呼渐渐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清亮的啼哭。那哭声不似寻常婴儿那般响亮,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走廊里的死寂。祁阳年猛地站直身体,心脏狂跳着扑到门边,几乎是与推门而出的医生撞了个满怀。
“恭喜你,祁先生,母女平安。”医生摘下沾着汗珠的口罩,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
“女……女孩?”祁阳年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沙哑得厉害。他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说脉象像男孩吗?母亲盼了这么久,祁家盼了这么久,怎么会是女孩?
医生以为他是太过激动,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很健康,五斤八两,夫人也没大碍,只是有些虚弱,稍后就能推出来了。”
祁阳年机械地点头,直到柳南宁被推出来,他才回过神来。病床上的女人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往日里灵动的眼睛此刻紧闭着,透着极致的疲惫。祁阳年快步跟上,想要握住她的手,却又怕惊扰了她,手指悬在半空,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他找了个角落,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生了?是男孩吧?”电话那头,祁老太太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急切。
“妈,是个女婴。”祁阳年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我就说嘛,柳南宁这肚子不争气。罢了,女孩就女孩,先养着吧。”停顿片刻,老太太的语气突然变得郑重,“阳年,你让你爸把外面那个孩子带过来吧,毕竟是个男孩,祁家不能断了根。”
祁阳年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妈,现在就带过来?宁宁她刚生完……”
“现在不带,什么时候带?”老太太的声音陡然拔高,“等她缓过来,反而更难开口。你跟她说清楚,只要她后续能生个男孩,祁家的产业还是她的。这个孩子,先记在她名下,对外就说是你们俩的,没人会知道。”
电话挂断的忙音在耳边响起,祁阳年无力地靠在墙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知道母亲的强势,也知道祁家对男丁的执念,可他怎么忍心,在柳南宁刚经历过生产之痛时,就给她这样沉重的打击?
病房里,柳南宁缓缓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的气味,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每一寸都在叫嚣着酸痛。她转动眼珠,看到了守在床边的祁阳年,虚弱地唤了一声:“老公……”
祁阳年连忙凑过去,声音放得极柔:“宁宁,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渴不渴?”
“孩子……我的孩子呢?”柳南宁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急切。
“护士在照顾,马上就抱过来。”祁阳年避开她的目光,不敢告诉她刚才的电话内容。
柳南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轻声问:“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女孩。”祁阳年的声音低了下去,“宁宁,孩子的名字,你取吧。”
柳南宁没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祁老太太牵着一个小男孩走了进来,那男孩约莫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眼神里带着一丝怯生生的不安,紧紧攥着祁老太太的衣角。
“宁宁,你醒了正好,我有话跟你说。”祁老太太径直走到床边,语气不容置疑。
祁阳年脸色一变:“妈,宁宁刚醒,有什么事改天再说。”
“不行,今天必须说清楚。”祁老太太瞪了他一眼,又转向柳南宁,“宁宁,我也不瞒你了。你生了个女孩,祁家不能没有继承人。这个孩子,是阳年的骨肉,是祁家的根。”
柳南宁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祁老太太,又看向那个躲在她身后的小男孩,最后,目光落在了祁阳年身上。男人的头垂得很低,不敢与她对视。
原来如此。
婚前的晚归,身上偶尔沾染的陌生香水味,母亲隐晦的提醒,还有他每次提及孩子时的闪躲……所有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都串联起来,变成一把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所以,你们从一开始,就等着我生不出男孩,好让这个孩子登堂入室?”柳南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宁宁,话不能这么说。”祁老太太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又硬起心肠,“祁家.家大业大,总要有个男丁继承。只要你后续能生个男孩,这个家还是你的,你哥哥那边,我们也会多帮衬。但这个孩子,必须留在祁家。”
柳南宁闭上眼,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她以为的琴瑟和鸣,她以为的相濡以沫,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她不过是祁家用来传宗接代的工具,一旦失去了“生男孩”的价值,就随时可以被替代。
“你们先出去吧,我想静静。”柳南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任何情绪。
祁老太太还想说什么,被祁阳年拉住了。他看着柳南宁苍白的侧脸,心中充满了愧疚,却不知该如何辩解,只能拉着母亲和那个小男孩,默默退出了病房。
病房门关上的瞬间,柳南宁再也忍不住,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带着无尽的委屈与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了进来,轻声说:“夫人,该给孩子喂奶了。”
柳南宁缓缓止住哭声,伸出颤抖的手。护士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放在她怀里,那小小的身躯温热柔软,闭着眼睛,小嘴巴无意识地蠕动着。柳南宁低头看着她,看着这个从自己骨血里分离出来的小生命,心中五味杂陈。
祁阳年也走了进来,站在床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她:“老婆,我对不起你。”
柳南宁没有看他,只是轻轻抚摸着婴儿柔软的头发,声音沙哑地说:“就叫她祁愿吧。”
“祁愿?”祁阳年愣了一下。
“嗯,祁愿。”柳南宁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滴落在婴儿的襁褓上,“愿我能保佑你们祁家,下一胎,生个男孩。”
话音刚落,襁褓里的婴儿像是感受到了母亲的悲伤,突然伸出小小的手,紧紧抓住了柳南宁的一根手指。那力道很轻,却像是一道微弱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柳南宁漆黑一片的世界。
她再也忍不住,将脸埋在婴儿的襁褓上,失声痛哭起来。一旁的祁阳年伸出手,想要安慰,却又收了回来...
这个名字,是她对祁家最后的妥协,也是她对这个无辜孩子,最深沉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