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晚,九点四十分。西山已笼罩在浓重的夜色中,山风凛冽。落霞亭是一座孤悬于半山腰的仿古亭子,只有一条陡峭的石阶小路相通,四下林木幽深,视野开阔却又便于隐蔽。
温以宁独自踏上石阶。她穿着便于活动的衣服,身上佩戴着沈聿珩提供的全套装备,包括防弹背心、追踪器、生命体征监测和微型摄像头。耳中传来沈聿珩沉静的声音:“外围已控制,三条上山通道都有我们的人。亭子附近热感应显示有两人,亭内一人。保持冷静。”
温以宁一步步走上台阶,心跳平稳。恐惧依然存在,但被更强大的决心和愤怒覆盖。她要亲眼看看,这个毁了她的家、折磨她母亲数十年的幽灵,究竟是何模样。
亭中,一个穿着深色中式长衫、背对着她的身影,正凭栏远眺山下城市的灯火。身影纤细,长发盘起,姿态优雅,却透着一股疏离的寒意。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
灯光昏暗,但温以宁依然看清了对方的脸。那是一张保养得宜、依稀能见年轻时清秀轮廓的脸,年龄与母亲相仿,但眼神截然不同——锐利、冰冷、带着一种审视和嘲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她的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温以宁?和你母亲年轻时,有几分像,尤其是这倔强的眼神。”女人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经过修饰的、略显刻板的柔和,却毫无温度。“我是‘青’。或者说,你母亲应该跟你提过我的化名——‘苏青’。”
果然是她!温以宁浑身绷紧,血液奔涌,但面上竭力保持平静:“我母亲从没提过你。一个背叛友情、躲在暗处害人的幽灵,不值得被记住。”
“苏青”——或者说“青鸢”——轻笑一声,毫不动怒:“背叛?年轻人,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真相往往掩埋在尘埃里。你母亲林婉,才是那个背叛了理想、背叛了同伴、为了所谓的‘安稳生活’向当局举报、导致‘青鸟社’解散、多人被捕的叛徒。而我,是侥幸逃脱,远走他乡的受害者。”
“胡说八道!”温以宁厉声道,“我母亲绝不会做这种事!”
“哦?那你怎么解释这封信?”青鸢拿出那张泛黄信纸的复印件,“还有,当年社里流传的几份敏感资料,为什么偏偏在你母亲决定嫁给温明远之后泄露?为什么在她退出后不久,社里就遭到清查?”她步步紧逼,眼神如毒蛇,“她出卖了我们,换来了她安稳的婚姻和富足的生活,直到……温明远自己也倒了霉。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这是你的一面之词,是栽赃!”温以宁心绪激荡,但强行稳住,“如果你真有证据,早就公之于众了,何必等到现在?”
“因为我想看看,她女儿在得知母亲‘真面目’后的表情啊。”青鸢的笑容变得残忍,“看看她拼命维护的母亲,是个怎样的伪君子。看看她知道一切后,会不会崩溃,会不会觉得自己的追寻毫无意义……哦,对了,还有沈聿珩,”她话题一转,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他父亲沈柏年,默许甚至暗中支持陈启明用‘归鸟’信托为我们输送资金,你以为他真是清白的?沈聿珩给你的那些‘证据’,不过是他为了撇清沈家、保住他父亲而演的戏罢了。他们父子,都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眼里只有家族利益。你和他合作,与虎谋皮。”
她在离间,在用最恶毒的方式摧毁温以宁的信念和同盟。
温以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她不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你要的证据,我带来了。”她拿出一个U盘,“沈聿珩父亲与星耀关联的所有材料,包括陈启明信托的原始账目。我要我母亲那封信的完整原件,以及你手中所有关于当年‘青鸟社’的真实记录。”
青鸢看着她手中的U盘,眼中闪过贪婪和谨慎:“我怎么知道是不是假的?”
“你可以现场验看部分摘要。”温以宁将U盘插在一个便携读取器上,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份复杂的资金流向图和几份签章文件的缩略图——这些都是沈聿珩精心准备的“诱饵”升级版,足以乱真。
青鸢凑近查看,注意力被吸引。
就在这一刹那,异变突生!
山下远处,医院方向所在的城区,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紧接着,火光隐约映亮了一片夜空!
温以宁心脏骤停!母亲!
几乎同时,青鸢脸色微变,似乎也没料到这个变故。但她反应极快,立刻后退,冷笑道:“看来,有人比我更心急。游戏结束了,温小姐。U盘留下,你可以走了。回去给你母亲……收尸吧。”
“你!”温以宁目眦欲裂,就要扑上去!
“别动!”青鸢手中赫然多了一把小巧的银色手枪,对准温以宁,“我的人就在附近。不想现在死,就放下U盘,慢慢退下山。”
耳机里,沈聿珩的声音急促响起:“医院是佯攻!爆炸点在隔壁街区,声东击西!我们的人已控制局面,你母亲安全!温以宁,按她说的做,放下U盘,撤退!她的位置已被锁定,跑不了!”
温以宁强行压下冲天的怒火和担忧,将U盘和读取器放在亭中石桌上,缓缓后退。
青鸢警惕地用枪指着她,慢慢上前拿起U盘。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U盘的瞬间,“砰!”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夜空!不是来自青鸢的枪,而是来自侧方的树林!
子弹精准地打在青鸢拿枪的手腕上!她惨叫一声,手枪脱手!
“动手!”沈聿珩的命令传来。
数道黑影从亭子四周的林木中迅猛扑出!青鸢捂着手腕,眼中闪过狠厉与疯狂,猛地将U盘塞进口袋,转身就朝亭子另一侧陡峭的山崖扑去!那里竟然垂着一条早已准备好的速降绳索!
“她想跑!”温以宁大喊。
沈聿珩安排的人立刻追击,枪声和呼喊声在山间响起。青鸢动作矫健得不像这个年龄的人,抓住绳索,纵身一跃,身影迅速消失在崖下的黑暗之中。
追击队员紧随其后速降。
温以宁冲进亭子,捡起地上青鸢掉落的一个小皮夹。里面除了少量现金,只有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双人黑白合影,两个年轻女孩并肩站在湖边,笑容灿烂。一个是她母亲林婉,年轻美丽,眼神清澈。另一个,正是青鸢年轻时的模样,清秀温婉,依偎着母亲,笑容依赖。
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婉与青,永以为好。1986年夏。”
永以为好……好到要用数十年的阴谋与杀戮来“纪念”吗?
温以宁捏着照片,指尖颤抖。山风呼啸,带着深秋的寒意和远处隐约的警笛声。
沈聿珩快步走上亭子,看到她无恙,松了口气,立刻看向山崖:“她跑不了,山下有第二道封锁线。医院那边,是调虎离山,但我们早有防备,抓住了两个试图潜入病房的人。”
他接过温以宁手中的照片,看了一眼,眼神复杂:“看来,仇恨的种子,埋藏得很深。”
就在这时,秦朗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带着急促和难以置信:“珩哥!抓住青鸢了!但是……她要求见温小姐!她说……她手里有温以宁父亲温明远留下的,关于当年那批设备真正用途的……遗书!还有,她说她知道温以宁的亲生父亲是谁!”
温以宁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看向沈聿珩。
沈聿珩的脸色也瞬间变得异常严峻。
山风更烈,卷起枯叶,仿佛无数窃窃私语。刚刚浮出水面的“青鸟”真身,竟然抛出了一个更加爆炸性、足以颠覆一切认知的秘密。
遗书?亲生父亲?
温以宁的世界,在这一刻,再次地动山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