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清晨，空气清新得仿佛能拧出水来。阳光透过樟树新洗过的叶子，在真田家道场外的缘侧投下斑驳跳跃的光斑。

惠美提着一个小巧的竹篮，里面装着昨晚试做的、减糖版的栗子羊羹，切成整齐的菱形小块，盛在素白的瓷碟里。她叩响侧门，开门的是真田夫人。

“哎呀，惠美，快进来。”真田夫人笑容温婉，目光落在竹篮上，“这是？”

“昨晚试着做了栗子羊羹，想请您和真田老先生尝尝。”惠美微微欠身。

“真有心，快进来坐。父亲刚结束晨诵，在茶室。”真田夫人引她入内。

茶室里，真田玄右卫门正端坐着看一卷古籍，晨光映着他花白的头发和严肃的侧脸。见到惠美，他微微颔首。

惠美恭敬地行礼问安，将羊羹奉上。老先生没有多言，拈起一块放入口中，缓慢咀嚼，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栗子香醇，甜度克制。”他放下茶杯，评价简练，“羊羹的凝固也恰到好处。用了寒天？”

“是的，混合了少许葛粉，口感会更软滑些。”惠美回答。

老先生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眼神里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真田夫人则细细品尝，连声夸赞。

惠美略坐片刻，便礼貌地告辞。真田夫人送她到廊下，正要说什么，道场通往主屋的走廊转角，传来一阵略显古怪的、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中间还夹杂着极其轻微的、类似面团摔打的黏腻声响。

真田夫人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带着了然和无奈的笑意，朝声音来源看了一眼，对惠美轻声说：“弦一郎那孩子，从昨天回来就在折腾了。惠美要不要……去看看？”

惠美有些疑惑，向真田夫人道谢后，便朝着那声音的方向走去。

声音来自主屋后方一间不常用的、附带小灶台的杂物间。门虚掩着，那“笃笃”声和黏腻的拍打声更清晰了，还隐约能闻到糯米粉和砂糖混合的、甜丝丝的气息。

她轻轻拉开移门。

晨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房间里飞舞的、细白如尘的粉末。真田弦一郎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张临时清理出来的旧木桌前。

他依旧穿着清晨练习剑道时的白色襦袢和深蓝色袴，袖子高高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还带着未干汗意的小臂。但此刻，他手里拿着的不是竹剑，而是一根厚重的枣木擀面杖，正对着桌上一团看起来过于湿润、甚至有些瘫软的白色糯米团，用力地、一遍遍地碾压、敲打。动作间，带着剑道素振般的力度和节奏，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严肃的直线，仿佛正在与一个难缠的对手较量。

他的侧脸上、额发间，甚至浓密的睫毛上，都沾着点点白色的糯米粉，看上去有些滑稽，又有些……异常的认真。

桌面上散落着几个已经捏好的、但形状歪歪扭扭、馅料隐约外露的“成品”——大概是樱饼或草饼一类的和果子，只是那造型实在难以恭维。旁边摊开着一本笔记——正是他昨天送给惠美的那本曾外祖父的料理笔记，此刻翻到了“练切”和“求肥”制作的那几页，页边有他新写下的、力透纸背的疑问和批注。

惠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愣住了。

真田似乎完全沉浸在与那团不听话的“求肥”面团的战斗中，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他又用力捶打了几下，然后停下，拿起笔记，对照着上面的描述，眉头拧得更紧，低声自言自语（更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水分比例……还是不对。太松懈了！”

他说着，伸手去舀旁边碗里的水，动作有些急，手肘不小心碰倒了装糯米粉的小罐子。

“哗啦——”

白色的粉末如同微型雪崩，瞬间倾泻而下，大部分洒在桌上和地上，小部分直接扑了他满怀，甚至飞溅到他紧蹙的眉心和鼻尖上。

真田整个人僵住了，维持着半弯腰的姿势，看着一片狼藉的桌面和自己沾满白粉的衣襟，脸色黑如锅底，握着擀面杖的手背青筋都微微凸起。那副样子，简直像一只刚刚在面粉堆里打了一场败仗、还拒不认输的严肃大型犬。

惠美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

笑声很轻，但在只有面团捶打声的安静房间里，却异常清晰。

真田猛地转过身，看到门口笑盈盈的惠美，整个人瞬间石化了。沾着白粉的脸上，惊讶、窘迫、尴尬、还有一丝被抓包的恼羞成怒，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一贯冷硬的表情出现了罕见的裂痕。耳根以惊人的速度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惠美。”他干巴巴地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想放下擀面杖，却又觉得不对，动作僵在半空，脸上白粉随着他细微的表情动作扑簌簌往下掉。

惠美止住笑，但眼底的笑意依旧明亮。她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一片狼藉的“战场”和那几个造型惨烈的“和果子”，又看向他那张沾满白粉、写满挫败和不甘的脸。

“在做什么？”她轻声问，走到桌边，看了看笔记，又看了看那团被过度捶打、几乎失去弹性的面团，“想试试练切？”

真田别开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声音闷闷的：“……只是看看。”他绝不会承认自己是在尝试制作，尤其是以如此失败告终的情况下。

惠美没有戳穿他。她拿起笔记，翻到他正在看的那一页，上面详细记载了求肥（练切外皮的基础）的最佳水分、蒸煮时间和捶打手法。

“求肥的水分很重要，”她温和地说，指尖轻轻点了点笔记上的某一行，“蒸好的糯米粉，要趁热过筛，分次加入糖浆和水，不能一次加太多。捶打的力度要均匀，不能太急。”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那团惨不忍睹的面团，“这团……大概救不回来了，水分太多了。”

真田抿着唇，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指尖和沉静的侧脸上。她靠近时，身上带着晨间清新的皂角香气，和他这里甜腻的糯米粉味混合在一起。她说话的语气，没有嘲笑，没有说教，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专业知识，像一位耐心的老师。

他心头那股因失败而起的烦躁和窘迫，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算是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惠美放下笔记，看了看旁边备用的糯米粉和砂糖。“要重新试试吗？”她问，抬眼看他。

真田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嗯。”

这次，由惠美主导。她系上带过来的围裙（真田送的那套新的还没拆封），洗净手，指挥着真田重新称量糯米粉和砂糖的比例。她动作娴熟，讲解清晰。

真田站在她身旁，认真地听着，看着。她蒸粉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目光随着她搅拌的动作移动。她过筛热粉时，细白的粉末扬起，他下意识地侧身，为她挡住了大部分飞散的粉尘。

当需要捶打混合好的温热粉团时，惠美将木槌递给他：“这个需要力气，你来吧。就像刚才那样，但节奏要慢一点，均匀一点。”

真田接过木槌，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进行一项重要的仪式。他摆好架势，腰身下沉，手臂用力——动作标准得依然像在练习素振，但这一次，他控制着力道和节奏，均匀地、沉稳地捶打着渐渐变得光滑柔软的粉团。

惠美在一旁适时地加入少量糖浆水，指点着：“这里再加一点……好，可以了，现在揉匀。”

汗水从真田的额角滑落，混着脸上未擦净的糯米粉，留下浅浅的痕迹。他的神情无比专注，仿佛手中不是一团甜腻的面团，而是一块需要精心锻造的钢材。

终于，一团光泽柔润、软硬适中的求肥基础完成了。惠美取了一小块，加入栀子果色素，揉捏成柔和的樱粉色，又取了另一小块，保持原色。

“现在，试试包馅。”她将豆沙馅分成小份，演示如何用求肥皮均匀地包裹，再捏出简单的花瓣形状。

真田学着她的样子，拿起一小块粉色求肥，放在掌心，用拇指小心地按压出凹槽，放入豆沙馅。他的手指修长有力，但此刻动作却有些笨拙的僵硬，生怕力道重了又把皮弄破。他紧抿着唇，眉头微蹙，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那一点点柔软的物体上。

惠美看着他无比认真、甚至有些笨拙的侧脸，看着他沾着面粉的浓密睫毛和微微渗出汗珠的鼻梁，心里某个地方，柔软得不可思议。

他包好了一个，形状虽然依旧算不上精美，但至少圆润完整，能看出是一枚小小的樱花了。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在盘子里，抬头看向惠美，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评价的紧张。

“很好，”惠美微笑着点头，“第一个就能包成这样，很厉害了。”

真田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亮光。他没说话，低头继续尝试第二个。

时间在安静的、只有轻微揉捏声的房间里缓缓流淌。阳光在移动，空气中的甜香越发浓郁。真田渐渐找到了手感，虽然速度很慢，但捏出的和果子一个比一个像样。

惠美也捏了几个，放在他的旁边。很快，素白的瓷盘里，摆上了七八枚小巧的、粉白相间的樱花练切，虽然手艺生涩，却透着一种笨拙的可爱。

看着盘中的成果，真田直起身，长长地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他抬手，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结果把脸上残余的糯米粉抹得更开了，成了几道滑稽的白痕。

惠美看着他花猫似的脸，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次，笑意直达眼底，明亮温暖。

真田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但看着她开心的笑容，自己嘴角那点微小的弧度，也不再刻意隐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面粉和糖浆的襦袢前襟，又看看同样沾了不少白粉的惠美围裙和袖口。

“……弄脏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

“没关系，洗洗就好。”惠美不在意地说，目光落在盘中和果子上，“这些，要尝尝看吗？”

真田看着那些稚嫩的作品，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他拿起自己包的第一个，也是形状最不规整的那个，没有自己吃，而是递到了惠美嘴边。

动作很自然，就像那天合宿时喂她饭团一样，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笨拙的体贴。

惠美看着他沾着面粉的手指和指尖那枚小小的、粉色的和果子，没有犹豫，微微倾身，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了一口。

求肥外皮软糯适中，带着淡淡的米香和恰到好处的甜。豆沙馅绵密细腻，甜度温和。

“好吃。”她咽下，抬眼看他，认真地说。

真田的手指还停留在她唇边，指尖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热和嘴唇的柔软。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唇角沾上的一点豆沙馅，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收回手，也没有吃掉剩下的半颗和果子。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另一只手抬起，用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擦去了她嘴角的那点豆沙渍。

粗糙的指腹擦过她柔软的唇瓣，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织。房间里甜腻的香气仿佛凝固了，阳光里飞舞的微尘都清晰可见。能听见彼此逐渐加快的心跳声。

真田的眼神深了下去，像两泓幽深的潭水。擦过她嘴角的手指没有离开，反而就那样停留在她的脸颊旁，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他的呼吸变得有些重，缓缓地、试探般地，向她靠近。

惠美没有躲闪，只是仰着脸，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脸。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汗味、皂角气，还有沾染的、甜丝丝的糯米粉香。能看清他睫毛上细小的白色粉末，和他眼底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滚烫而克制的渴望。

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温热的呼吸交融在一起。

然后，他的唇，带着一丝犹豫，却无比坚定地，落了下来。

先是轻轻地、试探性地碰触她的嘴角，那里还残留着豆沙的微甜。接着，缓缓地、辗转地，覆上了她柔软的唇瓣。

这一次的吻，不同于门廊下那个带着掠夺和宣告意味的初吻。它更慢，更柔，带着糯米粉的甜腻气息，和他小心翼翼的、仿佛对待珍宝般的珍视。

他的嘴唇有些干，起初只是轻柔地贴合、摩挲，带着生涩的试探。然后，仿佛受到了她无声的鼓励，他稍稍加重了力道，开始笨拙地吮吸，舌尖试探性地、极其轻柔地舔过她的唇缝。

甜腻的豆沙味道在彼此的唇齿间化开，混合着求肥的米香，和他身上干净的气息。这个吻，带着面团和砂糖的甜，带着汗水与专注后的余温，带着笨拙却无比真挚的心意。

惠美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生涩却温柔的探索，感受着他捧住她脸颊的、沾着面粉的、微微颤抖的手。她的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沾满白粉的襦袢前襟。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他们身上，空气里细小的白色粉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

这个在面粉飞扬的杂物间里、诞生于失败后共同努力的和果子之上的吻，甜腻，青涩，笨拙，却比任何华丽的场景都更真实，更柔软地，烙进了彼此的心底。

许久，真田才喘息着，恋恋不舍地离开她的唇。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灼热而紊乱，眼底是未褪的迷醉和更深沉的温柔。脸上的白粉蹭到了她的鼻尖，两人都变成了小花脸。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她泛着红晕的脸和被吻得湿润发亮的唇，嘴角终于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清晰而明亮的弧度。

“甜的。”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带着满足的笑意。

惠美也笑了，抬手，轻轻抹去他眉心上一点顽固的白粉。

“嗯，”她轻声回应，“很甜。”

阳光，甜点，面粉，和一个笨拙却甜腻的吻。

在这个寻常的早晨，构成了他们之间，最不寻常的、甜蜜的记忆。

和果子与甜腻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