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典那晚不欢而散后,接下来的两天,真田弦一郎没有出现在藤原家的篱笆旁,没有晨间顺路的同行,午休时也看不见他沉默等待的身影。只有深蓝色的便当袋,每天清晨会准时出现在她家玄关外的石阶上,被一块干净的鹅卵石压着,里面装着两人份的便当和一张只有“今日菜单”的、字迹异常工整克制的纸条。
没有称呼,没有多余的话。像一种沉默的坚持,又像一种不知如何是好的僵持。
惠美同样沉默地收下便当,清洗干净,次日清晨放回原处。她照常上学、下课、料理、温习,神情平静,只是偶尔在切菜或晾晒衣物时,会对着隔壁道场的方向,微微出神片刻。
心里的气其实在第二天清晨看到那份依旧准时、甚至配菜格外用心的便当时,就已经消了大半。她了解他。那晚的专横和怒气,与其说是针对她,不如说是他对自己那份失控的保护欲和占有感产生的、更加激烈的自我厌弃与困惑。他的沉默,与其说是冷战,更像是一种笨拙的、不知如何收拾局面的撤退。
但她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份照旧的便当。她需要他明白,她不是需要被时刻监管、不容有自己社交的附属品。她需要他学会尊重她的选择,哪怕那些选择在他看来“太松懈了”或“不安全”。
第三天,周四的傍晚,天色阴霾,空气闷热得如同浸了水的厚布。惠美在厨房准备晚饭时,听到了隔壁道场结束练习后,竹剑归架的清脆碰撞声,以及弟子们陆续离开的脚步声。
不久,她家院门的方向,传来了清晰的、规律的叩门声。不是门铃,是手指关节叩在木门上的声音,克制,有力,间隔稳定。
惠美擦干手,走到玄关,从猫眼看去。
真田弦一郎站在门外。他穿着剑道练习后的深蓝色袴和白色襦袢,头发还湿漉漉的,几缕黑发贴在额角,显然刚冲过澡。他没有戴帽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绷紧的下颌,泄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手里提着……一个用深蓝色风吕敷仔细包好的、四四方方的包裹。
惠美打开门。
傍晚昏暗的光线涌进来,与他身上清冽的皂角气息混合在一起。他看到她,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惠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有些干涩。
“真田君。”惠美平静地回应,没有让开,也没有请他进来,只是站在门内看着他。
这个疏离的称呼让真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手里的包裹递了过来。
“这个,”他说,目光落在包裹上,避开了她的视线,“给你的。”
惠美接过。包裹入手微沉,质地厚实。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看着他。
真田的手垂回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但最终说出来的话依旧简短生硬:“那天晚上……”他顿住了,似乎“抱歉”或“我错了”这样的字眼卡在喉咙里,难以出口。他的脸颊微微绷紧,耳根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薄红。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终于抬起,看向她的眼睛。那双总是锐利逼人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里面翻涌着懊恼、挣扎,和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
“我不该,”他艰难地吐出字句,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用那种语气……命令你。”
这不是完整的道歉,没有解释,没有承诺。只是对自己“语气”的承认错误。但这对于真田弦一郎而言,已经是近乎极限的低头。
他说完,似乎用尽了所有表达歉意的词汇,再次抿紧了唇,下颌线绷得死紧,等待着她的回应。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惠美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最后那点芥蒂,像被针戳破的气球,慢慢泄了气。她知道,这大概是他能说出的、最接近“对不起”的话了。
她没有立刻说“没关系”,只是低头,动手解开了风吕敷的结。
里面是一套崭新的、质地精良的厨师服。上衣是简洁的浅灰色,长裤是深蓝色,面料厚实透气,剪裁合体。旁边还整整齐齐地叠着两条同色系的围裙,以及一双防滑的厨房专用鞋。尺码显然是仔细考虑过的。
最底下,压着一本厚厚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笔记。深蓝色的硬壳封面,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惠美拿起,翻开。
里面是密密麻麻却极其工整的字迹,记录着各种传统和食的食谱,从基础的出汁熬制,到复杂的宴席菜式,步骤详尽,旁边还有细小的批注,关于火候、时令、食材选择的要点。笔迹苍劲有力,与真田的字有几分相似,但更为古朴。笔记中间,夹着几张泛黄的照片,是一个穿着旧式厨师服、神情严肃的老人,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这是……真田家某位长辈的料理笔记?
惠美抬起头,惊讶地看向真田。
真田的目光落在笔记上,眼神变得有些深。“是曾外祖父的。他……以前在京都的料亭做过厨师。”他的声音平稳了些,“里面有些处理海鲜和保存食材的方法,可能……对你有用。”
他没有说“这是赔罪”,也没有说“希望你喜欢”。只是陈述了笔记的来源和可能的价值。但这份礼物的用心程度,远超任何言语。
一套更适合厨房劳作、保护自身的专业服装。一本凝聚了家族记忆与技艺传承的珍贵笔记。
他用他的方式,在为他那晚过度的保护欲(或许他认为那也是一种“失职”)和专横的态度,做出弥补。他在用行动告诉她:我看到了你的世界,我尊重你的热爱,并且,我想让你在其中,更安全,更精进。
笨拙,却真挚到了极点。
惠美的手指轻轻抚过笔记粗糙的封皮,又摸了摸厨师服柔软的布料。心里的暖意,像温吞的水,慢慢涨满。
她抬起头,看着真田依旧紧绷的脸和通红的耳朵。
“谢谢。”她轻声说,这次,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冷淡,“衣服和笔记,我会好好用的。”
真田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下沉了一毫米。但他依旧站在那里,没有离开的意思,似乎在等待……更多的什么?
惠美将东西小心地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然后重新看向他。
“那天晚上,”她主动提起,声音平静,“我也有不对。我应该更直接地告诉你,我不喜欢被那样命令。”她顿了顿,“我不是你的部员,弦一郎。”
她叫了他的名字。
真田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似乎窒了一下。他看着惠美清澈而平静的眼睛,里面没有指责,只有清晰的陈述和……期待?
期待他理解,期待他改变。
他沉默了很久。晚风吹过,带来隔壁道场淡淡的熏香气味。暮色越来越浓,天空开始飘下细密的雨丝,打在庭院植物的叶片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只是……”他再次顿住,眉头紧紧锁起,像是在与内心某种根深蒂固的东西搏斗。
“看到他们靠近你,”他最终还是说了出来,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我会……不悦。”他用了“不悦”这个词,但惠美听出了底下更强烈的情绪。“我控制不住。”他坦承了自己的无力,这对他而言,或许比道歉更难。
“但我以后,”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那是他做出决定时的眼神,“会尽量……注意方式。”
他没有说“我不会再管”,也没有做出空泛的承诺。他说的是“注意方式”。这意味着他承认了那份“不悦”的存在,也承认了自己需要调整的是表达的方式,而不是抹杀那份情感本身。
这大概,是这个严谨固执的少年,所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和承诺。
雨丝渐渐变密,打湿了他的襦袢肩头,和她的额发。
惠美看着他被雨淋湿的肩膀和依旧笔直站立的姿态,看着他眼底那份挣扎后的清晰与认真。
“嗯。”她点了点头,嘴角终于弯起一个很浅的、真实的弧度,“我相信你。”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最后一道紧绷的锁。真田眼底深处最后一点阴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明亮的光芒。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对着她,幅度很小、却极其端正地点了点头。然后,他退后一步,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惠美叫住他。
真田停下脚步,回过头。
惠美拿起玄关柜子上的便当袋(今天早上他送来的那个,已经洗干净了),又弯腰从鞋柜旁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用油纸包好的小包裹,一起递给他。
“给你的。”她说,“便当袋,还有……今晚试做的栗子羊羹。糖减了一半,用的是你上次带来的丹波栗。”
真田接过。便当袋干干净净,带着洗涤后的清香。油纸包还带着微微的温热和栗子甜蜜的香气。
他看着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看惠美。雨丝在她身后的灯光里,织成细密的银线。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平直,但眼神里的暖意,却像此刻廊下晕开的灯光,清晰可见。
“嗯。”他低声应道,将东西仔细拿好,然后对她再次点了点头,“我回去了。”
“路上小心。别淋湿了。”
他没再回应,转身大步走进了渐密的雨幕中。步伐依旧沉稳有力,背影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挺拔。
惠美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玄关的灯光温暖地笼罩下来。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份珍贵的笔记和崭新的厨师服。
争吵的裂痕或许还在,但已被这份笨拙却沉甸甸的歉意,和两颗愿意彼此靠近、调整的心,小心翼翼地弥合起来。
雨声淅沥,敲打着窗户。
这个夏末的雨夜,因为一场笨拙的道歉和一份用心的礼物,而变得格外柔软,也格外坚定。
他们都在学习,用彼此能理解的方式,去爱,去相处。
而这,或许就是成长路上,最珍贵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