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宿结束后,生活重新回到惯常的轨道。暑气在八月达到顶峰,蝉鸣嘶哑而绵长,仿佛要将整个神奈川烤化。暑假过半,网球部的训练转为上午,避开最毒的日头。真田弦一郎的日程依旧规律到刻板:晨练、部活、午休、自主练习、晚间复习或剑道。
惠美的生活则围绕着厨房、家务、学业,以及……与弦一郎日渐紧密的交集。便当交换早已成为心照不宣的日常,午后他偶尔会绕道来她家取冰镇的麦茶或切好的水果,傍晚结束练习后,两人常常并肩走完从学校到家的那段路。没有太多言语,只是安静地同行,偶尔交换几句关于训练或功课的简短对话。
关系的界限在日常中逐渐模糊、交融,像两棵相邻的树,根系在看不见的土壤下悄然缠绕。
八月中一个异常闷热的下午,弦一郎结束部活后来取落在他这里的笔记(惠美上周借去参考家政课报告)。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廊下,看着惠美正在后院晾晒刚洗好的床单和被套。
阳光白晃晃地刺眼,空气纹丝不动,热浪肉眼可见地从地面蒸腾。惠美踮着脚,试图将沉重的床单搭上晾衣绳的最高处,汗水顺着她的额角和脖颈滑落,浸湿了浅蓝色家居服的领口后背,布料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清瘦却柔韧的肩胛线条。
弦一郎的眉头蹙了起来。他大步走过去,一声不响地从她手里接过湿漉漉的床单,轻松一扬,便挂上了她够不到的位置。动作利落有力,带着他做任何事都有的那种“彻底解决问题”的果决。
“谢谢。”惠美松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脸颊被热气蒸得通红。
弦一郎没应声,只是沉默而迅速地帮她将剩下的被套和枕套一一晾好。他的动作很快,额头上也很快沁出汗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滴落,白色运动背心的肩胛部位迅速洇开深色的汗渍。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看着惠美从厨房冰箱里拿出冰镇的麦茶,倒了两杯。
“坐会儿吧,外面太热了。”惠美将杯子递给他。
弦一郎接过杯子,冰凉的触感让他几不可察地舒了口气。他在廊缘坐下,背靠着廊柱,长腿曲起。惠美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
两人沉默地喝着冰麦茶,看着院子里被烈日晒得有些发蔫的香草。空气中只有蝉鸣和冰块在杯子里融化的轻微声响。
“暑假,”弦一郎忽然开口,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哑,“还有两周。”
“嗯。”惠美点头,“时间过得很快。”
又是一阵沉默。弦一郎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几株迷迭香和罗勒上,它们被照料得很好,在酷暑中依然顽强地生长着。
“升三年级后,”他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更沉,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深思熟虑的计划,“课业会更重。部活训练量也会增加。关东大赛,全国大赛……”他顿了顿,“柳和幸村已经在制定更详细的训练计划。我的时间……可能会更紧。”
惠美侧过头看他。他正盯着手中的杯子,侧脸线条在廊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清晰冷硬,但紧抿的唇角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在陈述事实,但话语底下,似乎藏着别的什么。
“我知道。”惠美轻声说,“网球部的大家,都很努力。”
弦一郎点了点头,将杯中剩余的麦茶一饮而尽,冰水滑过喉咙,发出轻微的咕咚声。他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
“你,”他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直直地看向她,那双总是锐利逼人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审视的认真,“高中,打算去哪里?”
问题来得有些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升学的压力,像远处隐约的雷声,已经开始在每一个三年级生的头顶盘旋。
惠美没有立刻回答。她确实思考过这个问题。以她目前的成绩,直升立海大高等部问题不大,但她也有其他选择。
“还没有完全决定。”她诚实地说,“可能会考虑有较好家政或营养学相关课程的高校。不过,立海大的高等部……也不错。”她顿了顿,补充道,“毕竟熟悉。”
听到“立海大高等部”,弦一郎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他转回头,重新看向院子,但目光似乎不再聚焦于某一点。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立海大高等部……网球部也很强。训练设施更完善。”
他说的是网球部。但惠美听出了弦一郎的言外之意。如果她留在立海大高等部,那么他们的距离……不会拉远。他依旧可以每天见到她,依旧可以吃到她做的便当,依旧可以在放学后,像现在这样,偶尔一起走一段路。
“真田君呢?”惠美反问,“高中应该会继续打网球吧?立海大高等部的网球部是全国豪门,真田君的实力,一定能成为正选。”
“当然。”弦一郎的回答毫不犹豫,带着他惯有的、对自身实力的绝对自信,“目标是全国冠军。这是高中三年必须达成的目标。”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仿佛那已是既定事实。但说完这句,他停顿了很久。蝉鸣声似乎更响了,空气闷热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高中……”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甚至有些干涩,“除了网球和学业,还有很多……责任。”
他没有明说是什么责任,但惠美能猜到。真田家对他的期望,剑道的传承,风纪委员长的职责(如果继续担任),以及……其他一些随着年岁增长必然会到来的、属于“真田弦一郎”这个人必须承担的东西。
“会很辛苦。”惠美轻声说。
“无所谓。”弦一郎立刻回答,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硬,“该做的事,就要做到最好。”
短暂的沉默。热风吹过,带来香草微苦的气息。
“惠美。”弦一郎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也更加……郑重。
“嗯?”惠美看向他。
他没有立刻看她,目光依旧停留在院子里,但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耗费他极大的力气。
“未来……”他只说了两个字,就停住了,仿佛这个词本身太过沉重,或者含义太过模糊。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调整呼吸,也像是在积聚勇气。
“我的未来,”他终于继续,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会按照既定的规划前进。网球,学业,剑道,家族……不会有改变,也不容许松懈。”
他说得很坚定,像是在对她宣告,也像是在对自己重申。
然后,他停顿了更长的时间。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滴落在廊缘的木板上,洇开一点深色。
“但是,”他再次开口,这次,他终于转过头,目光重新锁住她。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不容动摇的决心,有一丝罕见的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想要抓住什么的坚定。
“我的规划里,”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需要你。”
不是“想要你”,不是“希望有你”,而是“需要你”。
像需要空气,需要水,需要挥剑的手臂,需要奔跑的双腿。是一种基于深刻认知后,将其纳入生命运转必要环节的、沉甸甸的“需要”。
他说得如此直接,如此坦荡,甚至带着点不容置喙的霸道。没有浪漫的承诺,没有虚幻的想象,只有最朴素的陈述——在他的未来蓝图中,藤原惠美这个存在,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惠美怔怔地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然后被一股温热的、踏实的力量缓缓填满。脸颊依旧因为炎热而泛红,但此刻,似乎又多了一层别的热度。
弦一郎说完,似乎也耗尽了所有表达复杂情感的词汇。他再次别开脸,耳根红得厉害,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空杯子。他在等待,等待她的回应,或者……审判?
廊下的阴影随着太阳西斜而移动,一片光斑落在了他的膝盖上。
惠美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通红的耳朵,看着他紧握着杯子的、指节发白的手。这个总是将一切情绪都隐藏在严肃面具下的少年,此刻正用他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向她索要一个关于“未来”的答案。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晒过的棉布气息、香草的微苦,和他身上干净的汗味。
“我的未来,”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也还没有完全定型。可能平凡普通,可能也会有很多需要努力的事情。”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侧脸。
“但是,”她学着他的句式,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如果你需要我在你的规划里……那么,我也会努力,让自己成为能匹配那份‘需要’的人。”
她没有说“我愿意”,没有说“我答应”。她说的是“努力匹配”。这是她表达承诺的方式——不是被动的接受,而是主动的、并肩同行的承担。
弦一郎猛地转过头,看向她。眼底深处的紧绷和不确定,如同冰雪消融般,瞬间化开,变成了一种更明亮、更灼热的光芒。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重重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沙哑。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拿走了她膝盖上那个同样空了的、凝结着水珠的杯子。
“杯子,我去洗。”他说,站起身,动作有些仓促,像是要掩饰什么过于汹涌的情绪。
“好。”惠美也站起身。
他拿着两个杯子,大步走向厨房。背影依旧挺直,但步伐似乎比平时轻快了一丝丝。
惠美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听着里面传来清晰的水流声。
关于“未来”的初次对话,就这样结束了。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浪漫旖旎的幻想。只有两个十五岁的少年少女,在闷热夏日的午后廊下,用最朴素、甚至有些笨拙的语言,试探着,确认着,将彼此的存在,郑重地纳入了对遥远明天的初步构想里。
阳光依旧炽烈,蝉鸣依旧喧嚣。
但心里某个角落,因为这场简单而郑重的对话,忽然变得异常踏实,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他们此刻并肩站立的这个点,与那个尚且模糊、却必然彼此相连的未来,悄然系紧。
未来还远,路还很长。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都知道,在那条注定不会轻松的路上,会有彼此的身影。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