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午后的立海大网球部,空气里弥漫着青草被烈日炙烤后特有的焦香,以及少年们汗水蒸腾出的蓬勃热气。训练刚过半程,短暂的休息时间里,正选们三三两两瘫在树荫下的长椅或直接坐在草地上,补充水分,喘息未定。
真田弦一郎独自坐在远离人群的固定长椅一端,背脊习惯性地挺直,即使休息也带着一种不容松懈的严肃。他拧开水壶喝了几口,然后,像过去许多个午休一样,拿起了那个深蓝色、洗得发亮的便当袋。
然而今天,当他拉开抽绳,准备像往常一样迅速解决午餐时,动作却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便当盒的盖子下,似乎有什么不一样。
他微微蹙眉,揭开盖子——
映入眼帘的,不是平日整齐分隔的米饭和配菜。
米饭被细心地在左侧塑形成了一只圆滚滚的熊猫头像,用海苔剪出眼睛、耳朵和鼻子,两颗小小的粉色鱼板恰到好处地点缀成害羞的红晕。右侧,照烧鸡肉被精心排列成竹子的形状,旁边是用黄瓜薄片和蛋皮卷装饰的“竹叶”。玉子烧也被切成了小巧的方块,堆叠在旁边,像散落的石块。最妙的是角落里的西兰花和胡萝卜,被焯水后摆成了熊猫抱着的“竹笋”模样。
整个便当,活脱脱就是一只憨态可掬、正在享用竹子的熊猫乐园。配色清新,造型可爱到……完全不符合真田弦一郎一贯冷硬严肃的形象。
真田拿着筷子的手,僵在了半空。帽檐下的眼睛,罕见地瞪大了零点几秒,瞳孔里清晰地映出那只“熊猫”无辜的脸。
一阵灼热猛地从脖颈冲上耳根。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将便当盒盖子“啪”地一声盖了回去。
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休息区,却足够引人注意。
离得最近的丸井文太正仰头灌着运动饮料,闻声好奇地转过头:“副部长?怎么了?便当有问题?”他嘴里还含着吸管,声音含糊。
“没什么。”真田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甚至有点生硬。他紧紧握着便当盒,没有再看一眼,仿佛那里面装着什么危险的秘密。
但这欲盖弥彰的反应,反而激起了更多人的好奇心。
仁王雅治不知何时已经溜达到了真田身后不远处,狐狸般的眼睛眯着,敏锐地捕捉到了副部长通红的耳廓和那过于用力的握盒姿势。他吹了个无声的泡泡,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柳生比吕士。
柳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个被盖紧的便当盒上,若有所思。
切原赤也完全没察觉到微妙的气氛,他刚做完一组冲刺练习,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一屁股坐在真田旁边的草地上,顺手拿起自己的便当(便利店买的炒面面包)大嚼起来,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副部长手里那个看起来很不一样的便当袋。“副部长,你今天便当好香啊!是不是又有什么好吃的?”他吸着鼻子,海藻头因为汗水贴在额前。
真田的身体更加僵硬了,他侧过身,几乎是用后背挡住了切原探究的视线。“专心吃你的。”
“哦……”切原委屈地缩了缩脖子,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往那边飘。
就在这时,一阵风毫无预兆地吹过,掀起了真田匆忙盖上的便当盒盖子的一角。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眼尖的几个人——仁王、丸井,甚至包括正拿着数据本走过来的柳莲二——都捕捉到了那惊鸿一瞥。
白色的米饭熊猫,棕色的照烧鸡肉竹子,绿色的蔬菜竹笋……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丸井嘴里的饮料“噗”地一声喷了出来,呛得他连连咳嗽,脸都憋红了,手指颤抖地指着真田手里的便当盒:“熊、熊猫……?!”
仁王雅治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他拼命咬着下唇才没让自己笑出声,但那双眼睛里已经盈满了恶作剧得逞般的、快要溢出来的笑意。他无声地用口型对柳生说:看、到、了、吗?
柳生比吕士的眼镜镜片上,白光一闪而过。他极其缓慢地、以一种近乎学术研究的严谨态度,推了推眼镜,然后看向脸色已经黑如锅底(如果忽略那通红的耳朵)的真田副部长,语气平稳无波地开口:“造型别致,色彩搭配协调,体现了制作者出色的手工能力和……童趣。”
“噗——!”仁王终于憋不住,漏出一声极短促的气音,赶紧转过身,肩膀抖得像风中落叶。
切原赤也愣愣地眨巴着眼睛,看看表情古怪的仁王前辈,又看看一脸“学术”的柳生前辈,再看看咳得惊天动地的丸井前辈,最后目光落在自家副部长那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却掩盖不住耳根爆红的脸上,CPU彻底过载:“……熊猫?什么熊猫?副部长你的便当是熊猫吗?可以吃吗?”
柳莲二已经走到了近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白的笔记本,又抬眼看了看真田死死护住的便当盒,以及周围众人堪称精彩纷呈的表情,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新的数据,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抽象的熊猫轮廓。
骚动,以真田弦一郎为中心,无声却剧烈地扩散开来。
桑原胡狼挠了挠光头,憨厚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他还没看到。
远处的幸村精市原本正微笑着和一年级生说话,察觉到这边的异样,也投来了询问的目光。当他隐约看到仁王快要笑抽筋的样子和真田那副如临大敌却又羞窘不堪的模样时,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但他并没有走过来,只是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仿佛在欣赏一幅有趣的画面。
真田弦一郎此刻只觉得手里的便当盒烫得惊人。他想立刻盖上,彻底藏起来,但又怕动作太大反而更引人注目。他想解释,但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都苍白无力,甚至可能越描越黑。尤其是丸井那“熊猫”两个字,像魔音穿脑,在他耳边反复回荡。
惠美……她怎么会……
是了。昨天闲聊时,切原那家伙不知从哪里看了熊猫纪录片,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熊猫多可爱多有趣,还问中国是不是人人都养熊猫(当然被自己训斥了“太松懈了!多看点书!”)。当时惠美也在旁边,只是微笑着听着,没说什么。
原来她记住了。还用这种方式,给了他一个……惊喜?
惊是够惊了,喜……
真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那个被自己盖住、却仿佛还在散发着可爱“恶意”的便当盒。脑海里浮现出惠美系着围裙,在厨房里认真用海苔剪出熊猫眼睛,小心翼翼摆放“竹笋”的侧影。她做这些的时候,嘴角一定带着那种温软的、有点调皮的笑意。
心里的恼火和窘迫,忽然像被针戳破的气球,漏掉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柔软的情绪,夹杂着无奈、纵容,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甜意。
但眼前的“骚动”必须平息。
真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重新打开便当盒(动作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在所有人(除了还在状况外的桑原和部分一年级)的注目礼下,面无表情地、用筷子精准地夹起一块“竹子”(照烧鸡肉),送入口中。
咀嚼。吞咽。
然后,他抬起头,帽檐下的目光锐利如常,扫过憋笑的仁王、好奇的丸井、观察的柳生、记录的柳,以及茫然又渴望的切原。
“训练时间到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低沉威严,仿佛刚才那场因熊猫便当引发的微小地震从未发生,“全体,绕场二十圈。现在开始。”
“诶——?!”丸井的哀嚎脱口而出。
“puri~”仁王摸了摸鼻子,认命地起身。
柳生默默收起水瓶。
柳莲二合上笔记本。
切原:“啊?哦!是!副部长!”
骚动,在副部长绝对权威的铁腕镇压下,暂时平息了。
但真田知道,这件事绝不会这么简单结束。尤其是仁王那家伙,还有柳生那种“学术性”的关注……
他低头,再次看向便当盒里那只无辜的“熊猫”。米饭依旧洁白,海苔眼睛依旧呆萌。
他夹起一小块“熊猫脸颊”的米饭,放进嘴里。
味道和平时一样好。米饭松软,带着淡淡的咸味。
只是心里那份甜意,混着未散的窘迫和无奈,像这夏日的风,吹不散,抚不平。
他默默地将“熊猫”一口口吃掉,动作依旧端正迅速,只是耳根的红晕,直到训练重新开始后许久,才慢慢褪去。
而关于“副部长收到超可爱熊猫造型爱心便当”的传闻,则在当天部活结束后,以惊人的速度,悄悄传遍了整个立海大网球部,甚至开始向其他运动社团渗透。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藤原惠美,在次日收到真田极其严肃(如果忽略他躲闪的眼神)的“下次不必如此费心”的纸条时,只是眨了眨眼,然后,在下一周的便当里,换成了更简单(但依旧美味)的常规样式。
只是偶尔,在真田毫无防备的时候,他的便当盒里,会突然出现一颗用鱼板切成的小小爱心,或者饭团上点缀的芝麻被摆成一个小小的笑脸。
而每次发现这些“小惊喜”时,真田弦一郎总是会先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然后才会低下头,帽檐阴影遮住微微上扬的嘴角,用最快的速度,将那一点柔软的“证据”消灭干净。
这场由便当引发的“骚动”,最终化为了网球部内部一个心照不宣的、带着善意味道的秘密,以及副部长本人,那越来越难以完全掩饰的、甜蜜的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