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桑余眼下乌青依旧,但精神似乎好了点。
她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新改本子,坐在角落的垫子上,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划着走位。
高越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他手里拿着和昨天一样的保温杯,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把杯子放在她手边的地上。
桑余从本子里抬起头,看见他,扯出一个笑容:“越哥,又来送温暖了?”
“嗯。”高越在她旁边坐下,没看她,目光扫过她手里密密麻麻的台词,“背到哪了?”
“嘉宾揭黑幕那段,”桑余用笔尖戳着纸面,“总觉得情绪推得不够猛,差口气。”
高越拿过她手里的本子,快速浏览了一遍。
“这里,”他手指点在一行台词上,“‘我受够了这场虚伪的盛宴’,停顿可以再长一点,不是喊出来,是压着声音,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眼神别看观众,看那个假奖杯,或者看天,看地,就是别看人,效果更狠。”
桑余顺着他的指点想了想,眼睛慢慢亮起来:“对……这样更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孤注一掷的感觉……嘶,高越你可以啊!一针见血!”
“旁观者清。”高越把本子还给她,笑着说道。
桑余接过本子,又看向那个保温杯,拿起来,拧开。
还是安神茶的味道,淡淡的草药香,温度刚好。
她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似乎真的抚平了一些焦躁。
“谢谢啊,”她小声说,“其实……我昨晚回去睡了,躺下就着,但做了一晚上梦,全是颁奖礼,奖杯长了腿在追我……”
“正常。”高越说,视线落在她依旧明显的黑眼圈上,“压力大,神经兴奋,睡眠质量就差。”
“你也这样过?”桑余转头看他。
“嗯。”高越简短地应了一声,没多说,但眼神里有些了然的东西。他经历过,所以懂得。“别硬扛,觉得要炸了,就停下来,出去吹吹风,或者……”他顿了顿,“找人说话。”
桑余看着他。
“找你?”她挑眉,带着点试探。
“行。”高越答得干脆,看她一眼,“总比你一个人瞎转悠强。”
桑余笑了,这次笑容真切了些,带着点暖意:“知道了,越大师。”
高越嘴角微微上扬,算是回应。
他没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
桑余重新低头看本子,嘴里小声念叨着,修改着台词。
高越就安静地待在一边,偶尔在她卡住的时候,用一两个词点一下。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长篇大论。
只是一杯茶,几句话,一段安静的陪伴。
但在这令人窒息的压力中,这份沉默的支撑,比任何华丽的鼓励都更有力。
……
黎听雪的“过度检查”并没有因为一夜的强制休息而停止。
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数据和图表里。
排练间隙,别人在说笑放松,她却抱着平板缩在角落,指尖飞快滑动,眉头紧皱。
孙天宇过来找她对一个助演段落的走位时,看到她这副模样,脚步顿了顿。
他是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直到黎听雪因为某个数据不合预期而叹了口气,手指烦躁地敲了敲屏幕边缘。
“听雪,”孙天宇这才出声,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她。
黎听雪猛地回神,看清是他,“天宇?对走位吗?稍等,我这个模型马上跑完……”她又要把视线移回屏幕。
“听雪,”孙天宇又叫了她一声,这次声音更温和,也更坚定,“模型不会跑,你看着我。”
黎听雪动作停住,抬头看他。
孙天宇脸上没有平时那种阳光开朗的笑容,而是带着一种平静,让人安心的专注。
“你的屏幕,”孙天宇指了指她的平板,“从半小时前就是这个界面,你没在跑模型,你在盯着它发呆,或者说,你在用看数据这件事,来让自己觉得还在控制。”
黎听雪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孙天宇说的……可能是对的。
她只是需要做点什么,来对抗心里那种对未知的、庞大的舞台的恐惧。
数据是她最熟悉的武器,所以她紧紧抓住,反复擦拭,即使它已经足够锋利。
“我……”她声音有点干。
“我懂,”孙天宇在她旁边坐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听雪,你的训练,你的手,已经足够好了。你搭建的结构,你梳理的逻辑,你预判的每一个点,都无懈可击。”
“现在,你需要做的,是相信它们,然后,”他指了指她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把这里,和这里,暂时关掉一会儿,让你的身体,你的感觉,呼吸一下。”
“呼吸……”她喃喃重复。
“对,呼吸。”孙天宇笑了笑,“数据很重要,但它不是全部,舞台是有生命的,它会呼吸。有时候,过度控制,反而会掐住它的脖子,试着,相信一下意外,相信一下感觉,就像你相信你的数据那样。”
黎听雪沉默了许久。
创排室里其他人的说笑声隐隐传来,但在这个角落里,时间仿佛慢了。
她看着孙天宇,看着他眼中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鼓励。然后,很慢地,她吐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气。
“我试试。”她说。
“不用试,”孙天宇站起来,对她伸出手,笑容变大了一些,“来,先别管这个了,酷滕他们正在排练,走,去看看,笑一笑,大脑也需要休息,清空缓存,才能跑得更快。”
黎听雪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温暖,干燥,很有力。
“好。”她站起身,任由他把自己从数据的泥潭里,轻轻拉了出来。
她没有关掉平板,只是把它扣上了。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好像也轻了一点点。
去看酷滕的路上,孙天宇没有再提数据,没有提舞台,只是跟她闲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语气轻松自然。
黎听雪听着,偶尔应一声,慢慢地,她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头,舒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