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沉默的,是顾宁璇。
她的话变少了,不再是那个掌控全场、清晰分配任务的导演。
更多时候,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白板,或者看着正在对词的其他人,眼神专注,却又像透过他们在看别的什么。
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笔,转得飞快。
阮苏苏和黎听雪为某个细节争论时,她会出声调解,语气依然冷静,条理清晰,但话很少,往往一针见血后就沉默下去。
她吃得也少,咖啡却喝得越来越多。
有时候,雷淞然经过她们创排室,会看到她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一动不动,看着外面。
他敲门,她回头,表情平静,说“没事,想点事情”。
她想掌控一切,确保一切完美,而“一切”的重量,正沉沉地压在她肩上。
这天晚上,又熬到深夜。
创排室里只剩她们四个。
阮苏苏对着电脑,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
黎听雪还在反复核对一份灯光cue表,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片冷白。
桑余在角落里小声背着台词,声音有点沙哑。
顾宁璇则对着白板上《颁奖风波》最后高潮部分的舞台调度图,已经沉默了快一个小时。
“我觉得……”阮苏苏忽然小声开口,打破了寂静,“最后那个集体打破剧本的瞬间,音乐是不是该停一下?就一下,完全的静默,然后我们再说话?”
黎听雪从屏幕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从数据看,观众注意力会开始分散,情绪链接可能断裂,建议保留极低的环境音效,维持氛围。”
“可是完全的静默,那种‘终于说真话了’的震撼,不是更强烈吗?”阮苏苏坚持,但声音没什么力气。
“风险太高。”黎听雪摇头。
“但艺术有时候就需要冒险……”阮苏苏声音越来越小,揉了揉眼睛,看起来很疲惫。
“如果冒险的代价是现场节奏垮掉,那就不值得。”黎听雪的语气也有些硬。
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僵持。
“别吵了。”桑余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烦躁,“听雪的顾虑有道理,苏苏的感觉也没错,我们再想想不行吗?吵得我头疼。”
“我不是吵,”黎听雪看向她,语气平静,但语速加快,“我是在提供数据支持,桑余,你的头疼很可能是因为睡眠不足导致的前额叶皮层活跃异常,我建议你……”
“建议我去睡觉,我知道。”桑余打断她,站起身,原地转了两圈,“但我睡不着!我一闭眼就是舞台!观众!灯光!还有那个该死的、闪闪发光的假奖杯!”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眼圈微微发红。
创排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阮苏苏不知所措地看着桑余,又看看黎听雪。
黎听雪抿紧了嘴唇,手指握紧了鼠标。
顾宁璇缓缓转过身,她看着桑余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黎听雪紧绷的下颌线,看着阮苏苏怯生生的、带着黑眼圈的脸。
然后,她走到墙边,关掉了刺眼的白炽灯。
啪。
房间陷入一片昏暗。
“都别说了。”顾宁璇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今天到此为止,现在,放下手里的东西。”
没人动。
“放下。”顾宁璇又说了一遍,声音重了一些。
阮苏苏第一个合上了电脑。
黎听雪停顿了几秒,也保存文档,关掉了屏幕。
桑余还在原地站着,胸膛微微起伏。
顾宁璇走到她面前,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桑余,看着我的眼睛。”
桑余抬起眼。
“我们现在做的,是一个作品。一个我们想做好,也必须做好的作品。”顾宁璇一字一句地说,“但首先,我们是四个人,活生生的,会累,会怕,会崩溃的四个人,作品很重要,但如果我们自己先垮了,作品就什么都不是,明白吗?”
桑余看着顾宁璇在昏暗中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沉静。
她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明白了。”她小声说。
“听雪,”顾宁璇转向黎听雪,“数据很重要,但数据是工具,不是枷锁,最后站在台上的是我们,活生生的我们,我们不是机器人,做不到数据精准,完美,我们需要信任彼此,也需要信任站在台上的那个‘我们’。”
黎听雪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苏苏,”顾宁璇最后看向阮苏苏,“静默的想法,我们再试,明天白天,我们找个时间,安静地,不带着焦虑,只带着感觉,把那段戏再过几遍。用身体去感受,而不是用脑子去分析。好吗?”
阮苏苏用力点头,眼圈有点红。
顾宁璇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现在,我命令:桑余,立刻回家,不许看手机,不许想本子,躺下,睡觉。听雪,停止所有分析,去洗个热水澡,听点音乐,什么都行,别碰电脑。苏苏,跟我走,我们去楼下24小时粥铺,喝点热粥,什么都别想,就吃饭。”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压力不会跑,舞台也在那里等着。但今晚,我们先放过自己。就今晚。”
谁也没说话。
阮苏苏站起来,轻轻拉住了顾宁璇的袖子。
桑余走到墙边,拿起自己的包。
黎听雪关闭了电脑主机,最后一点屏幕光也熄灭了。
她们沉默地收拾东西,沉默地离开创排室,锁上门。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她们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