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归

灌木的枯枝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撕扯着林晚的衣物和皮肤。她顾不上疼痛，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进那条隐藏在林地边缘的干涸河床。河床底部布满硌脚的卵石和淤泥，坡度陡峭，向下延伸进一片望不见底的黑暗。这与村民们惯常行走的、错综复杂但相对平坦的村路截然不同，是只属于孩童和野兽的路径。

她手脚并用，沿着陡峭的河床向下滑行、奔跑。头顶上，村民的火把光芒和嘈杂的人声已经到了林地边缘。

“那边！河床！” 是村长嘶哑而愤怒的声音，“快！不能让她跑了！”

火把的光在河床边缘晃动，有人试图下来，但湿滑的陡坡和茂密的灌木成了暂时的屏障，延缓了他们的速度。林晚不敢回头，将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在双腿上。陈远的记忆碎片和最后的指引，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支撑着她透支的身体。玉佩紧握在手心，那残留的微弱暖意，是她对抗无处不在的夜合欢花香和内心恐惧的唯一屏障。

然而，干扰并未停止。越是接近希望，幻觉的反扑就越是凶猛。那甜腻的花香似乎追着她的脚步，从河床两岸茂密的植被中弥漫出来。童谣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空灵，而是带着一种尖锐的、怨毒的意味：

“棺椁同枕眠……魂飞魄散兮……”

那两个童男童女的身影，竟然直接出现在了她前方的河床上！他们手拉着手，挡住了去路，惨白的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一步步向她逼近。他们不再是虚幻的影子，而是能扬起沙石迷住她眼睛，能让她脚下的石头莫名松动！

“滚开！你们也是受害者！为什么帮他们！” 林晚嘶哑地喊道，泪水混合着汗水滑落。她知道，这些是历代被献祭的孩子的怨念，他们被困在这里，成了邪恶仪式的帮凶。

她没有退路。闭上眼睛，想着陈远最后望向村口的眼神，想着他无声的“晚晚”，她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尖叫，不顾一切地朝着幻影冲了过去！

一股刺骨的阴冷穿透了她的身体，让她瞬间如坠冰窖。但就在她冲过幻影的刹那，胸口的玉佩再次发出一阵短暂的、强烈的灼热，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展开。身后的童谣声和小孩的嬉笑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骤然消失了。

她冲破了最后的阻碍！

河床在前方变得开阔，坡度减缓。她看到了！看到了远处模糊的、蜿蜒的公路轮廓！甚至，有一辆货车的车灯，正由远及近！

希望如同强心剂，注入她疲惫不堪的躯体。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上河床尽头松软的土坡，跌跌撞撞地冲上了坚硬的柏油路面。

车灯刺眼。她不顾一切地冲到路中央，挥舞着双臂，嘶声力竭地哭喊：“停车！救命！救救我！”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寂静的夜空。货车险险地停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浑身污泥、衣衫褴褛、脸上毫无血色的年轻女孩。

“姑娘，你……你这是怎么了？”

“报警！求求你，快报警！” 林晚瘫软在地，手指颤抖地指向身后那片如同巨兽般蛰伏的黑暗山坳，“西山村……杀人……他们要杀我……”

她的声音破碎，眼神里是无法伪装的极致恐惧。司机愣了一下，看着女孩的状态和那片阴森的山村，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赶紧拿出手机，一边拨打报警电话，一边将几乎虚脱的林晚扶上车。

警笛声，由远及近，终于撕裂了西山村千百年来死寂的夜幕。红蓝闪烁的光芒，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照亮了这个与世隔绝的村口。

林晚蜷缩在货车的副驾驶座上，透过沾满泥污的车窗，回望那片吞噬了她恋人和她几乎所有希望的黑暗。村民们没有追到公路上，他们就像见不得光的幽灵，重新退回了那片被夜合欢花香笼罩的阴影里。

案件震惊了外界。调查迅速展开，但过程却异常艰难。面对询问，所有村民众口一词，表情麻木：林晚是陈远的女朋友，因悲伤过度产生了幻觉；所谓的冥婚是子虚乌有；陈远是意外死亡，村里已妥善安葬；夜合欢只是普通野花；童谣？从来没听过。

祠堂的火已被扑灭，痕迹被清理。那本记载着关键信息的手稿不翼而飞。一切不利于村子的证据，似乎都随着那场火和村民的铁壁般的沉默而湮灭。调查陷入了僵局。

林晚获救了，身体上的伤口渐渐愈合。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西山村——陈远年轻的生命，她一部分的灵魂，以及对这个世界天真信任。

她活了下来，如陈远所愿。但那段恐怖的经历、那首诡异的童谣、那双在幻觉中最后凝望她的眼睛，成了她余生无法驱散的迷雾。西山村那甜腻的花香，似乎已经渗入了她的骨髓，在某些深夜的梦里，依旧萦绕不散。

西山村的秘密，真的被彻底揭开了吗？或许，它只是再次蛰伏，等待着下一个日落时分。而林晚的余生，都将背负着这个沉重的问号，以及那份来自亡者、用生命传递的、未能完成的嘱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