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宇宁挂完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还亮着,显示通话结束三分钟。
我正盯着电脑,把昨晚整理的数据再过一遍。表格里标红的部分是三家平台的分成浮动区间,旁边备注了他们最近半年合作项目的上线率。这些数字不能错,一个点差都可能被对方拿去当砍价的理由。
他伸手拿过打印稿,翻到第二页,“保底金额不低于预算百分之十五,版权归属不转让。”他念了一遍,抬头看我,“这两条动不了。”
我说不动。财务昨天专门打过电话,说如果这次松口,以后所有项目都会被压着走。
他点点头,把纸放回桌面,“那今天就按这个来。”
上午十点,陈哥准时到了。灰色西装比上次深了一度,领带夹闪了一下。他坐下前看了眼会议室角落的摄像头,笑了笑:“现在都讲究留证据?”
刘宇宁没接话,只给他倒了杯水,“空调开得有点低,您要是觉得冷,我们调高点。”
陈哥摆手,“挺好,清醒。”
我打开平板,把提纲投到屏幕上。第一页是项目周期预估表,第二页是资源投入清单,第三页开始才是分成结构。
他扫了一眼,“你们这保底要得有点多啊。”
刘宇宁说:“去年两个项目,一个超期十八天,一个临时改剧本,最后结算拖了四个月。我们没找你们算误工费,也没追加预算。”
“可市场行情在这儿。”陈哥指了指我的平板,“同期三个综艺,分成比例都没你们高。”
我说:“但他们有两个中途停播,一个靠赞助撑下来的。我们的播放量稳定在日均八百万以上,话题热度每周进前三。”
他笑了一声,“数据好看,不代表能变现。”
刘宇宁靠在椅背上,“但至少说明观众愿意看。你们想找流量艺人砸钱冲榜也行,问题是砸完了人走了,内容没人看,广告主也不会再来。”
空气静了两秒。
陈哥喝了口水,“那这样,保底我们照给,但独家授权必须签五年。”
我翻开合同附件,“贵方上一份三年合约,第二年就单方面调整了推广资源,导致内容曝光下降百分之六十二。我们有理由怀疑长期合作的风险。”
他眉头一皱,“那是内部调整,和合同没关系。”
“但结果影响了我们的收益。”我说,“所以我们这次不接受独家绑定。最多两年非独家,到期自动解绑。”
陈哥放下杯子,“你们这是不信我们。”
刘宇宁说:“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我们吃过亏。同样的坑,不可能让人一直踩。”
他又笑了,这次没说话,低头翻合同。
十分钟后,他指着排期表说:“拍摄周期能不能压缩?原定七十五天,我们希望六十天内完成。”
我立刻调出进度模拟图,“前期勘景已经卡死时间,外联组跑了八个地方才定了三个可用场地。天气因素、审批流程、演员档期都在里面算好了。压缩十天以上,要么砍内容,要么超预算。”
“那就砍。”他说得干脆,“精简支线,聚焦主线。”
刘宇宁摇头,“支线讲的是幕后团队的故事,粉丝最买账的就是这部分。庆功宴那天,马尾女孩跳的那段舞,改编的就是第三集场务小哥帮道具组扛箱子的情节。你们还记得吗?”
陈哥愣了一下,“那个视频火了?”
“热搜前三,两天播放两千三百万。”我说,“宣发测算过,这类内容贡献了整体热度的百分之四十。砍掉它,等于自断一条腿。”
他沉默了几秒,转头看向窗边的日历。上面用荧光笔圈出了几个日期,最远标到三个月后。
“那这样。”他重新开口,“保底按你们说的,但分成上限封顶。超过部分,我们拿七成。”
刘宇宁手指敲了下桌子,“封顶意味着后期收益越高,我们拿得越少。可后期维护也是我们在做。评论区每天几千条留言,谁在回?物料更新谁在盯?这不是机器自动跑出来的。”
“但平台提供了流量入口。”陈哥语气硬了些。
“入口是基础服务。”我插话,“不是额外奖励。就像租房,房东不能因为房客生意好,年底就说‘你多交三万’。”
他脸色变了变,“你这比喻不太合适。”
“我只是说清楚边界。”我说,“我们可以让步,但不能让出底线。”
刘宇宁接过话:“我们不怕慢,就怕做完之后发现钱没拿到,口碑还崩了。以前有项目,播出后三个月结算单才出来,核对错了三次。最后一次发现他们把广告植入算进了我们的分成基数里。”
“那是误会。”陈哥说。
“但我们不想再碰误会。”刘宇宁看着他,“所以这次规则必须写明白。每一笔钱怎么算,什么时候到账,误差怎么处理,全列进去。”
陈哥合上合同,“你们这样谈,很难推进。”
“我们也想快。”刘宇宁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画了个三角,“一边是质量,一边是时间,一边是成本。你们想压时间和成本,那就只能牺牲质量。但我们不想牺牲质量。”
他拿起笔圈住“质量”,“这是我们唯一的招牌。”
会议室安静下来。
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声,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二十三分。
陈哥站起来活动肩膀,“今天先这样吧。你们再考虑考虑,我们也回去商量。”
刘宇宁没拦他,“可以。等你们消息。”
门关上后,我立刻调出录音备份,确认刚才的对话都录上了。
他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他说‘再考虑’,其实是不想改条件。”
我说是。这种话就是拖延战术,等着我们自己松口。
他点头,“但我们不能松。”
我打开加密文件夹,把今天的谈判记录存进去。新建文档,标题写着《第101次交锋实录》。第一行写着:对方提出压缩周期至六十天,要求签署五年独家授权,分成超额部分占比七成,三项均被拒。
刘宇宁看着屏幕,“你说他们会不会换人来谈?找个更狠的?”
我说有可能。但现在换人,说明他们内部也有分歧。只要他们还想合作,就得有人继续坐在这里。
他忽然问:“你觉得我们是不是太较真了?”
“不是较真。”我说,“是不能再输一次。”
他笑了下,没说话。
中午十二点半,助理送来盒饭。我没动筷子,先把数据图表重新排版,准备下午发给团队复核。
刘宇宁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吃不下。”
我说理解。这种拉锯战最耗神。
他盯着桌上的合同复印件,“其实我知道,有些事不可能完全公平。但至少得让对方知道,我们不是随便就能拿捏的。”
我说对。让他们觉得好欺负,以后只会更难谈。
他拿起笔,在空白纸上写了四个字:不退不让。
然后划掉,改成:稳住别慌。
我看了眼时间,一点十七分。
手机震动,是助理的消息:“对方刚打电话,说下午三点再来一轮。”
我把信息给他看。
他把纸折好塞进口袋,“行。反正我们也没走。”
我合上电脑,起身去茶水间泡了两杯咖啡。回来时他正对着窗户发呆,手里捏着笔帽,一下一下按着。
我把杯子放他面前。
他抬头,“待会要是他们提新方案,你觉得咱们让哪一头?”
我说不让。可以让步节奏,但不能让步原则。
他喝了一口咖啡,“那就接着熬。”
两点五十八分,会议室门再次打开。
陈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衬衫的男人。那人手里拿着文件夹,眼神直接扫向我们这边。
刘宇宁站起身,我也跟着站起来。
黑衬衫坐下的时候,把文件夹放在腿上,没有立刻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