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我接下来会怎么办,我没急着回答。电脑还开着,直播的文件都归好了类,我点开那个叫“阶段性封存”的文档,右键另存为,新名字打上“经验归档·公开版”。
屏幕光映在脸上,有点凉。但我知道,这一页翻过去了。
刘宇宁靠在椅子上没动,手机还在亮着,热搜第二,箭头朝上。我合上笔记本,说:“走吧,会要迟到了。”
他嗯了一声,起身去换衣服。我也收拾包,把昨晚写的发言要点塞进去。今天得站在台上讲我们是怎么做这个项目的,怎么被人骂,又怎么没散架。不是炫耀,是说实话。
路上堵车,我打开手机再过一遍PPT。刘宇宁坐副驾刷着新闻,忽然说:“你说咱们这事,真能帮到别人吗?”
我说:“昨天那个店员发消息了,说有三个顾客特意来买伞,就为了支持她。”
他笑了下:“那行,讲吧,照实讲。”
会议厅在写字楼三层,人已经来了不少。我们找后排坐下,听着前面的人讲数据模型、用户增长曲线。那些词听着高大上,但我听多了就觉得空。他们讲的都是怎么让人多看一秒,多点一次广告。
轮到我们时,主持人念名字有点磕巴。我站起来,拎着笔记本走上台。刘宇宁跟在后面,站到侧边,手插进卫衣口袋,看着台下。
“我不是什么专家。”我开口,“就是个干活的。”
底下有人笑。
“我们做的项目不赚钱,也不打算变现。拍的是街边修鞋的、便利店上夜班的、下雨天送伞的普通人。第一期发出去,有人说好,也有人说演戏卖惨。”
我点开PPT,放出老李修鞋的视频截图。
“我们没请演员,也没写剧本。老李修一双鞋收五块,三十年没涨过价。他儿子让他别干了,他说‘这条街的人认我,我走了他们找谁去’。”
台下安静了些。
“有人说我们节奏慢,信息少。其实我们一开始也想剪快点,加点音乐,搞点泪点。后来发现,一加这些,就不像他们了。”
刘宇宁接过话:“我想做这个,是因为以前总在台上唱歌,台下鼓掌。可鼓掌完了,人就散了。没人记得那天说了什么。但这次不一样,有人看完视频,跑去老李那儿修鞋。不是因为便宜,是因为想见见这个人。”
我接着说:“我们犯过很多错。第一期发布前,觉得只要内容真,自然有人看。结果播放量卡在两千不动。后来才发现,B站喜欢长镜头,微博得配金句图。我们改了,做了十五秒预告片,文案写‘如果你也见过这样的人,请留下他的名字’。”
PPT翻到下一屏,是评论截图。
“有人留言:‘我爸爸就是这样的人,但他没人拍。’”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们要做的不只是记录,是让这种人被看见。”
讲完流程图部分时,有个穿灰西装的男人举手:“你们这套模式,有没有考虑规模化?比如签约素人,做成IP矩阵?”
我摇头:“我们不想签任何人。他们不是内容素材,是活生生的人。一旦开始算流量回报,这事就变味了。”
刘宇宁补充:“我们不怕慢,怕假。”
台下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鼓掌。不是那种客套的拍拍手,是真有人站起来。
中场休息,我端着纸杯咖啡在角落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女孩走过来,说是做社区记录项目的,问能不能看看我们的采访提纲。
我掏出本子,翻给她看。她指着一条问:“为什么每次开场都先问‘您觉得这一行最难的是什么’?”
“因为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在忍。”我说,“忍冷、忍累、忍别人看不起。但我们想让他们知道,有人愿意听他们说难。”
她记下这句话。
刘宇宁在另一边和人聊天,手里捏着半瓶矿泉水。我走过去,听见他在问:“你们用的那个轻量问卷工具,链接能发我一份吗?”
对方点头:“操作简单,填完自动归类,适合你们这种小团队。”
我掏出手机扫了码,加入收藏。回来路上,我把笔记翻出来,写下三条:
1. 用问卷收集观众最想看的职业类型
2. 讲故事可以分层,开头平一点,中间埋一个情绪点
3. 每期结束后加一句固定话术,形成记忆锚点
刘宇宁看着我的本子,说:“第三条,不如改成‘下一期,还会继续拍普通人’?”
“太正了。”我说,“就说‘明天街上,继续找人’吧,像约了个见面。”
他笑了:“行,就这句。”
回到工作室,灯还亮着。电脑没关,后台监测程序跑着,页面显示最新投稿量+7。我打开新文档,标题打上“优化思路草稿”。
刘宇宁坐到我旁边,耳机挂着,没放音乐。他盯着屏幕,忽然说:“其实我以前总觉得,做点不一样的事,就得孤军奋战。”
“现在呢?”
“现在觉得,原来不止我们在这么做。”
我正要回话,手机震了一下。是平台推送的通知——
“您关注的账号【街头纪事】发布了新动态。”
点开,是摄影组上传的一段三十秒片段:清晨六点,菜市场刚开摊,一位卖豆腐的大姐正在给路过的孩子塞一块热豆花。孩子愣住,她笑着说:“趁热吃,凉了不好喝。”
视频下面第一条评论写着:“我小时候也收到过这样的豆花。”
我截了图,拖进文档里。
刘宇宁看了眼,说:“下一期,就拍她吧。”
我点点头,正要说话,他忽然转头问我:“要是有一天,所有人都觉得这种事不稀奇了,你还想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