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文件名从《“宁·近”小型粉丝见面会策划草案V1》改成V1.1,点了保存。
手指在回车键上停了几秒,没抬起来。
昨天那股冲劲还在,但心跳已经不像凌晨三点写完时那么猛了。我合上电脑,拎起背包往会议室走。路上顺手把打印好的策划书塞进文件夹,封面朝下,像是怕被人看见自己写了什么大话。
会议定在十点。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把文件放在长桌中央,位置正好对着刘宇宁常坐的那把椅子。张哥进来时扫了一眼,没说话,坐下了。我站在旁边,手背贴着桌面,凉得有点发僵。
十点整,刘宇宁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我面前,“你那份没加糖。”
我点头,“谢谢。”
他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文件第一页。张哥也跟着翻了,眉头慢慢皱起来。
空气开始变沉。
张哥先开口:“流程安排太满,五十人规模的小活动,你搞了八个环节,中间只留三分钟换场?你知道现场调度要多少人力?”
我没答,低头拿笔记。
“签到用姓名墙可以,但你说每人发一支定制笔?五十支笔加上刻字工艺,预算三千八?你是不是以为我们做的是奢侈品发布会?”
我手指顿了一下。
“互动环节让粉丝带物件展示,想法不错。可你写‘精选五位进行现场分享’,怎么选?谁来判断?万一有人情绪失控哭太久,下一个环节还做不做?”
我还是不说话,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最离谱的是预算表。”他翻到最后一页,声音压低,“总支出一万六千二,公司给这类活动的上限是六千。你超了快两倍,这不像方案,像愿望清单。”
我想解释,刚抬头,刘宇宁看了我一眼。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摇头。
我咬住后槽牙,继续记。
张哥合上文件,“小夏,我知道你是第一次独立做策划,热情值得肯定。但这不是写日记,是执行。每一个字都要落地,都要有人买单。”
他说完站起来,把文件放回桌上,“我不反对尝试,但这个版本不行。重做。”
门关上后,会议室只剩我和刘宇宁。
他没动,盯着自己的咖啡杯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我第一次办演出是什么样吗?”
我抬头。
“场地租错了,音响设备不兼容,开场前半小时才发现海报上的时间印成了去年。观众来了二十个,安保比粉丝多。”
我愣住。
“那天我躲在后台抽烟,心想这辈子完了。结果有个小姑娘跑过来,递给我一张手画的门票,说她本来不想来的,但看到我在微博说‘这次想让大家舒服一点’,就决定来看看。”
他抬头看我,“她说,‘你不用完美,我们只想靠近你一下。’”
我喉咙有点紧。
“所以你现在这个方案,问题很多,但不等于没价值。”他抽出一张纸推过来,“我边听边记了些点,你看。”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流程乱是因为你想塞太多真心话环节,说明你在乎感受;预算超是因为你全按最好的来,说明你想做到最好——这些都不是错,只是还没学会取舍。”
我盯着那行字,眼眶发热。
“删掉三个最烧钱但效果未必成正比的环节。”他说,“比如定制贴纸包换成现场手绘小卡,物料费能砍一半。取消专业摄影团队,改用粉丝投稿+手机拍摄合集播放,既能省钱又有参与感。”
我赶紧翻回预算表,在几项上画叉。
“还有,”他指着流程图,“留两个高光时刻就够了,其他时间交给自然流动。你非要每个环节都精彩,反而会让大家累。”
“那……哪个该留?”
“签名卡片必须保留,这是你最初的点子。另外就是‘一分钟真心话’,随机提问那个。真实的问题才能换来真实的回答。”
我用力点头。
“最后一件事。”他靠在椅背上,“别闭门造车。去翻评论区,找五个老粉私聊,问他们‘你最想和我说什么’。用他们的答案重构互动设计,比你自己想一百遍都有用。”
我合上笔记本,“我现在就去。”
“不急。”他站起身,“先吃午饭。你脸色比我昨天录音唱破音那次还难看。”
我笑了下,没动。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张哥骂得狠,但不是否定你。他是怕你摔得太重。我们都在,出事一起扛。”
门关上前,我听见他说:“继续改,明天中午前我要看到V2。”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
先把文件名改成V1.1。
然后一条条划掉原计划里的“艺术装置展示”“定制伴手礼套装”“专业灯光布景”。
手绘小卡代替贴纸包,手机拍摄代替摄影组,签名卡片只留名字,寄语由我手写。
预算栏重新计算,数字一点点往下掉。
我点开微博私信,找到常留言的几个ID,敲字:“方便问个问题吗?如果你能参加一个小型见面会,最希望做什么?”
等回复的间隙,我又拉出上次活动的照片。粉丝举着自制应援牌,有人穿着自己画的T恤,还有个小女孩抱着一叠手折的星星。
原来他们想要的从来不多。
只是靠近一点,再说句话。
我新建文档,在标题下打字:
“目标:不追求完美呈现,只希望每个人离开时,都觉得这场相遇值得。”
这句话没删。
鼠标移到文件命名框,准备保存。
突然收到一条私信。
“我想让他知道,我妈妈以前也喜欢他的歌,但她去年走了。我想替她签一张名。”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
抬起头,刘宇宁正从录音室方向走来,手里拎着两盒饭。
他敲了敲我桌子,“辣的给你,清淡的我吃。”
我点头,没说话。
他看了看我屏幕上的文字,站了一会儿,轻声说:“把这个故事加进去。”
我转头看他。
“就设一个环节,叫‘代签时刻’。让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也有地方落脚。”
我深吸一口气,把刚才那条私信复制粘贴到新章节开头。
手指落下,敲下第一句流程:“第十分钟,开放三个代签名额,由工作人员提前收集故事,现场朗读并代为提问。”
办公室灯光亮着,窗外天色渐暗,我揉了揉眼睛,继续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