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基地的临时医疗区弥漫着消毒水也盖不住的血腥味。
缇亚娜站在隔离帐篷外,看着军医们把庞克哈萨德救出来的实验体一个个抬进去。大部分是成年人,肢体扭曲,眼神空洞。但最后三副担架不同——很小,盖着的白单子几乎没什么起伏。
孩子们。
她掀开帘子走进帐篷时,那个戴斑点帽的男人正背对着她,站在一张病床前。
很高,很瘦,黑色外套下摆垂到小腿。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弓着,像某种收拢翅膀的猛禽。即使没看见正脸,那顶绒毛帽子、以及背上那柄长得离谱的刀,也足够表明身份。
特拉法尔加·罗。
他怎么会在这里?
罗没回头,但似乎知道有人进来。“海军少校。”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磁性的沙哑,“建议你退到黄线外。这些孩子的血液里,有病毒。”
缇亚娜停下脚步。地上确实有道用荧光粉划出的黄线,离病床两米远。
“什么病毒?”
“人造恶魔果实的失败副产品。”罗侧过脸,帽檐下的眼睛瞥了她一眼,又转回去,“通过体液传播。感染后会导致身体软化,最终……融化。”
他说“融化”时,语气平静得像在描述天气。
病床上的孩子动了动。是个女孩,大概五六岁,头发枯黄,脸颊凹陷。她睁开眼睛,瞳孔是诡异的粉红色。
“医生……”她小声说,“我渴……”
罗从旁边桌上拿起一瓶水,拧开,用吸管递到她嘴边。动作出奇地熟练,不像海贼,倒像真正的医生。
女孩小口啜饮。罗等她喝完,用棉签擦了擦她嘴角。
“你认识他们?”缇亚娜问。
“在庞克哈萨德见过。”罗收起水瓶,“凯撒用他们做药物实验。我解除了他们的毒瘾,但病毒已经融入血液。治不好。”
“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罗没立刻回答。他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从外套内袋掏出一个小型检测仪,夹在女孩手指上。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串滚动的数据。
“监测生命体征。”他说,“记录病毒变异规律。以及……”
他顿了顿。
“等他们死的时候,确保尸体被彻底焚烧,避免二次传染。”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检测仪规律的滴滴声。另外两张病床上,两个男孩昏迷着,呼吸微弱。
缇亚娜看着罗的侧脸。他眉头微蹙,盯着数据屏幕,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不是随意的动作,是某种节拍,像在计数心跳。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她问,“你不是海贼吗?”
罗终于转过头,正面看她。
他的眼睛很特别——深灰色,瞳孔边缘泛着金,像某种猛兽。眼神里没有海贼常见的狂气或贪婪,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厌倦的清醒。
“海贼就不能当医生?”他反问。
“可以。”缇亚娜说,“但很少有海贼会浪费时间救注定要死的人。”
罗扯了扯嘴角,不算笑,只是个表情。
“那你呢,海军少校?”他的视线扫过她胸前的铭牌,“‘缇亚娜’。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你手上那枚戒指——”
他目光落在她左手无名指。
“——材质是海楼石合金。内部有微型电路。不是装饰品,是某种通讯或定位装置。能配发这种装备的海军,至少是将官直属。”
他顿了顿。
“所以,你是黄猿的人。”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缇亚娜没否认。她走到黄线边缘,看向病床上的女孩。孩子也在看她,粉红色的眼睛里满是迷茫。
“你打算拿他们怎么办?”她问。
“我说过了,等死。”罗站起身,走到另外两张病床边,依次检查生命体征,“凯撒的病毒设计得很‘精妙’。不致命,但不可逆。他们会慢慢失去行动能力,内脏逐渐软化,最后在清醒中窒息。”
他说话时,手指搭在一个男孩的脖颈动脉上。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没有治疗方法?”
“有。”罗收回手,“换血。用完全适配的、未感染的血液替换掉全身感染血液。但需要至少十倍的置换量,而且要在一小时内完成。找不到那么多血源,也来不及。”
他走到帐篷角落的水池边,洗手。打肥皂,搓洗指缝,冲水,擦干。每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所以你只是在这里等。”缇亚娜说。
“对。”罗擦干手,“顺便收集数据。这些孩子的变异数据,对研究人造恶魔果实有帮助。”
“为了打败凯多?”
罗动作停了一瞬。他转身,靠在洗手池边,看着她。
“你知道的比普通少校多。”
“我知道你是七武海,和草帽路飞结盟,目标之一是凯多。”缇亚娜说,“我还知道,你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你在跟踪凯撒,或者……在跟踪海军?”
罗盯着她。几秒后,他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嘴角勾起一点点,但眼睛没笑。
“聪明。”他说,“我在跟踪凯撒。他逃出庞克哈萨德后,应该会回德雷斯罗萨找多弗朗明哥。但中途改道来了这里——看来是想借海军的医疗设施,试着救这些孩子。”
“救?”
“救活他们,就能证明他的技术有价值。多弗朗明哥和凯多可能会继续投资他的研究。”罗走回病床边,看着女孩,“可惜,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病毒。”
女孩又开始咳嗽。很小的咳嗽声,像幼猫在挣扎。罗俯身,从床下拿出一个痰盂,托在她下巴下。等她咳完,他用棉签清理她嘴角的血丝。
那血是粉红色的。
“他来过吗?”缇亚娜问。
“谁?凯撒?”罗摇头,“没有。但他派了两个手下来。昨天深夜,试图潜入医疗区偷孩子。”
“然后?”
“解决了。”罗说得很简单。
缇亚娜没追问“解决”是什么意思。她看着罗把那袋沾血的棉签封进生物危害袋,贴上标签,写上时间和编号。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我是海军,你是七武海。理论上我们算盟友,但你不必向我汇报。”
罗直起身,双手重新插回口袋。
“因为你需要知道。”他说,“这些孩子死在海军基地里,会变成政治问题。世界政府会要求销毁所有证据,包括病历和研究数据。而我需要那些数据。”
他看向她。
“所以,做个交易。你帮我保住数据,我告诉你凯撒现在的位置。”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是军医来换班了。
缇亚娜看着罗。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数据我可以备份。”她说,“但你要告诉我,为什么这么执着于人造恶魔果实的研究。”
罗沉默了一会儿。
“为了一个人。”他终于说,“一个被这种技术害死的人。”
他说“害死”时,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很细微,但缇亚娜捕捉到了——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恨意,已经变成了冰冷的、坚硬的、支撑他活着的某种东西。
“成交。”她说。
罗点点头。他从外套里掏出一个微型存储芯片,扔给她。
“这里面有凯撒实验室的原始数据,包括病毒株的基因序列。备份一份,原件还我。”
缇亚娜接住芯片。很小的金属片,还带着他的体温。
“凯撒的位置呢?”
“德雷斯罗萨,格林比特地下港口。”罗说,“他在那里有艘潜艇,准备前往和之国。最晚后天出发。”
他说完,转身走向帐篷出口。走到门帘边时,停住。
“还有件事。”
“嗯?”
“你身上有某种……”罗斟酌着用词,“不协调感。动作、呼吸节奏、甚至站姿,都太‘精确’了。不像普通文职。”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黄猿派你这样的人来新世界,有意思。”
门帘落下,他走了。
缇亚娜站在原地,捏着那枚芯片。指尖冰凉。
病床上的女孩又发出微弱的声音:“医生……医生走了吗?”
“还会回来的。”缇亚娜说。
女孩眨眨眼睛,粉红色的瞳孔映出帐篷顶的灯光。
“姐姐,你是海军吗?”
“嗯。”
“海军……是好人吗?”
缇亚娜没回答。她走到黄线边,蹲下身,让视线和孩子齐平。
“你叫什么名字?”
“米娅。”
“米娅。”缇亚娜重复了一遍,“疼吗?”
女孩想了想,摇摇头,又点点头。
“有时候疼。但医生说,疼的时候要想开心的事。”她小声说,“我想妈妈。但她不见了。”
缇亚娜看着孩子枯瘦的小脸。病毒已经开始侵蚀皮下组织,皮肤呈现半透明的质感,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
“米娅。”她轻声说,“闭上眼睛,睡一会儿。”
女孩听话地闭上眼睛。
缇亚娜抬起手,隔着黄线,虚空拂过孩子的额头。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品。
然后她起身,走出帐篷。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新基地的探照灯划破夜空,光柱扫过临时搭建的建筑群。远处港口,军舰的轮廓在暮色中像沉默的巨兽。
她走到通讯室,用加密线路呼叫黄猿。
接通很快。
“……所以,罗在照顾那些孩子。”黄猿听完汇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还跟你做了交易。耶~那小子挺会挑时机。”
“芯片数据要现在传给您吗?”缇亚娜问。
“不用。你留着。等萨卡斯基那边问起来,再作为‘意外发现’交上去。”黄猿顿了顿,“罗说你不像文职?”
“他说我动作太精确。”
“哈。”黄猿笑了,“职业病。外科医生看人,总喜欢分析肌肉和骨骼运动。不过他说得对——你确实该装得笨一点。”
缇亚娜没接话。她看着窗外,医疗区的灯光在夜色中孤单地亮着。
“那些孩子……”她开口,又停住。
“治不好。”黄猿替她说完,“罗没骗你。凯撒搞出来的东西,基本都是死路。贝加庞克或许有办法,但现在来不及。”
他说得很冷静,像在陈述天气。
“所以就让她们等死?”
“不然呢?”黄猿反问,“派军舰送她们去未来岛?萨卡斯基不会批准。就算批准,航行也要半个月。她们活不过三天。”
通讯那头传来茶杯放下的声音。
“你心软了。”黄猿说,不是指责,是观察。
缇亚娜沉默。
“心软是好事,证明你还活着。”黄猿继续说,“但也别忘了——在新世界,心软会死。罗那小子就是例子。他当年要是不心软,现在也不会被多弗朗明哥逼得跟草帽结盟。”
他说完,等了一会儿。
“还有事吗?没有的话,我该去开会了。萨卡斯基又要讨论七武海制度废除的提案,烦死了。”
“没了。”缇亚娜说。
“那就这样。芯片保管好,别让人发现。罗那边……保持距离,但别得罪。他有用。”
通讯切断。
缇亚娜站在原地,听着忙音。许久,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芯片,对着灯光看了看。
小小的金属片,里面装着三个孩子的死亡倒计时,以及无数个像她们一样的受害者的数据。
她握紧芯片,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走出通讯室时,夜风很冷。她拐了个弯,没回宿舍,而是朝医疗区走去。
帐篷里,罗又回来了。他坐在米娅床边,手里拿着本图画书,在念故事。声音很低,很平,没什么感情起伏,但孩子听得很认真。
“……然后公主说,我不需要王子来救。”罗念道,“我自己有剑。”
米娅小声问:“那她打赢坏龙了吗?”
“打赢了。”罗合上书,“用智慧打赢的。”
“医生。”米娅扯了扯他的袖子,“我以后……也能有剑吗?”
罗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
“会有的。”他说。
缇亚娜站在帐篷外,隔着门帘的缝隙,看见这一幕。
罗的手很大,放在孩子头上时,几乎盖住了整个小脑袋。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然后他收回手,重新拿起检测仪。
数据屏幕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缇亚娜转身,离开。
夜空中,新基地的灯光像星星,一颗一颗,冰冷地亮着。
她握紧左手,戒指硌着指骨。
明天,道伯曼一定会问起罗的事。该怎么回答?
实话实说——但只说一部分。罗在照顾孩子,收集数据,作为交换提供了凯撒的位置。至于芯片,至于那些关于动作太精确的试探,至于他眼底冰冷的恨意……
那些,就留在今夜的风里吧。
她抬头,看着漆黑的海面。
远处,有灯塔的光在旋转。一圈,又一圈。
像在倒数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