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猿走后,缇亚娜在那张旧沙发上坐了整整三个小时。
没看书,没动,只是坐着。眼睛盯着对面书架上某本褪色书脊上模糊的烫金标题,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或者想得太多了,多到思绪成了一团乱麻,索性就放空了。
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铅灰,又慢慢泛起铁锈般的暗红。傍晚了。远处的炮声时密时疏,像某种垂死巨兽不规律的心跳。每一次爆炸后,空气都会传来几秒的震颤,天花板簌簌落下细小的灰尘。
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腿有点麻,走到窗边时踉跄了一下,手掌撑住窗台才站稳。
港口方向火光冲天,浓烟像黑色的巨人扭动着升上天空。白胡子的主舰还能看见轮廓,但桅杆断了一根,船身倾斜得更厉害了。广场上空不时炸开金色的光雨——黄猿的八尺琼勾玉,还有赤犬的熔岩流星,青雉的冰锥。
三方大将都在全力围攻。
白胡子撑不了多久了。
缇亚娜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指甲刮过木质表面,发出细微的“嗒嗒”声。这个节奏她熟悉,是多年前某个新世界岛屿上,下雨天躲在岩洞里等敌人离开时,为了保持清醒而发明的暗码。
意思是:我还活着。
意思是:别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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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她下到地下室给自己煮了碗面。
从储物箱里翻出干面条和罐头肉,用水壶烧水,在炉灶上煮。动作机械,像在执行某种程序。面条煮过头了,软塌塌的,但她还是慢慢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
收拾餐具时,她听到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
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是黄猿。
她没转身,继续洗锅。水龙头流出的水很凉,冲在手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黄猿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停在厨房门口。她能从水池上方的旧镜子里看见他:披风没了,白衬衫皱巴巴的,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袖口卷到手肘。脸上有几道烟灰的痕迹,头发也有些凌乱。
他看起来……累。
不是体力上的疲惫,是那种长时间维持高强度精神集中后的倦怠。像绷得太久的弦,即使放松了也还留着颤音。
“有吃的吗?”他问,声音有点哑。
“面还有一点。”缇亚娜关了水龙头,擦干手,转身,“我帮你热。”
“不用。”黄猿走到炉灶边,直接拿起锅里剩下的面——她已经盛出来了,锅里只剩一点汤底和碎面条。他也不嫌,就着锅子喝了两口,然后放下。
“难吃。”他说。
“罐头肉过期了。”缇亚娜说,“储藏室找到的。”
黄猿没说话,走到储物箱边翻了翻,找出两瓶啤酒。瓶身上都是灰,他用手擦了擦,撬开瓶盖,递给她一瓶。
缇亚娜接过。啤酒也是过期的,味道有点怪,但气泡还在。
两人靠在厨房的门框两侧,默默喝着酒。地下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炮声,和啤酒流过喉咙时细微的咕噜声。
“白胡子快不行了。”黄猿忽然说。
缇亚娜的手指收紧,玻璃瓶冰凉。
“他中了萨卡斯基一拳,”黄猿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天气,“左边胸口,熔岩贯穿伤。库赞冻住了伤口,但内脏已经……不行了。”
他顿了顿。
“但他还在站着。薙刀插在地上,撑着身体,还在指挥手下冲锋。”
缇亚娜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高大的老人浑身是伤,胸口被开了个洞,但依然站着,像一座不会倒的山。
“艾斯呢?”她问,声音有点涩。
“还在处刑台上。但草帽小子离他只有不到五十米了。”黄猿喝了口啤酒,“那小子……命真硬。被打倒那么多次,每次都还能爬起来。”
他说这话时,嘴角微微勾起,像在笑。
缇亚娜侧目看他。
“你好像……挺欣赏他。”
“耶~欣赏谈不上。”黄猿说,“只是觉得有趣。一个人能凭着那么简单的念头,一路闯到这里……挺少见的。”
他把空酒瓶放在地上,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包压扁的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摸了半天没找到打火机。
缇亚娜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之前在地下室找到的那个老式火石打火机,递过去。
黄猿接住,看了她一眼,然后“咔嚓”一声打着火,凑到烟头前。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了眼底的疲惫和下颌绷紧的线条。
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黑胡子出现了。”他说。
缇亚娜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在哪?”
“战场外围。”黄猿弹了弹烟灰,“带着他的人,在观战。没靠近,但也没离开。像是在等什么。”
“等白胡子死。”
“嗯。”黄猿点头,“还有……等艾斯被救出来,或者被处刑的那一刻。那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在广场中央,他就有机会动手。”
“动手做什么?”
“不知道。”黄猿说,“但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按灭在空酒瓶口里。金属瓶口发出轻微的“滋啦”声。
“今晚是最后一夜。”他说,“明天中午,处刑时间到。无论艾斯是被救走还是被杀,这场战争都会在那之后迅速结束。白胡子会拼死最后一搏,我们三大将会全力阻止,七武海会……”
他顿了顿。
“七武海会做什么,谁也不知道。”
缇亚娜握紧手中的酒瓶。
“那你呢?”她问,“你会做什么?”
黄仁看着她,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睛显得很深。
“我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说。
这个回答等于没回答。
但缇亚娜听懂了——他是海军大将,他会履行职责。哪怕那个职责是杀死白胡子,或者阻止艾斯被救,或者其他什么。
她放下酒瓶,走到储物箱边,也翻出一包烟——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很便宜的牌子。她抽出一支,学着他的样子叼在嘴里,然后凑过去,用他还拿在手里的打火机点火。
动作有点生疏,火苗凑了好几次才点燃。
她吸了一口,立刻呛得咳嗽起来。
黄猿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笑,是真的笑出了声,肩膀都在抖。
“不会抽就别抽。”他说,伸手想拿走她的烟。
缇亚娜侧身躲开,又试着吸了一小口。这次好多了,虽然还是觉得呛,但忍住了没咳。
“我只是……”她吐出一口稀薄的烟雾,“想试试。”
“试出什么了?”
“很难抽。”她老实说。
黄猿又笑了。这次笑得很轻,眼睛里带着某种她没见过的柔软。
他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走那支烟,按灭,然后拉起她的手腕。
“手上还有伤,”他说,“别乱动。”
缇亚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昨天被玻璃划破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周围还有些细小的血丝。她自己都没注意。
黄猿从急救包里翻出新的消毒棉和创可贴,拉着她坐到沙发上。他单膝跪在地板上,低头给她处理伤口,动作比昨天更轻。
缇亚娜看着他头顶的发旋,看着他专注时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他手指稳定的动作。
“大将,”她轻声说,“如果明天……”
“没有如果。”黄猿打断她,贴上最后一片创可贴,然后松开手,“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站起身,走到地下室的另一边——那里有张窄床,是平时书店老板午休用的。他脱掉外套,躺了上去,双手枕在脑后,闭上眼睛。
“我睡一会儿。”他说,“一个小时后叫我。”
缇亚娜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黄猿很快就睡着了——或者至少看起来是睡着了。呼吸平稳,胸膛有规律地起伏。但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着,眉心还有道浅浅的褶皱。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到炉灶边,把剩下的面条重新热了热,盛进碗里,放在床头的小柜子上。又倒了一杯水,放在旁边。
做完这些,她回到沙发上,拿起那本没看完的航海日志,就着煤油灯的光继续翻。
日志后半部分大多是无聊的日常记录:天气、风向、补给点数。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又看到一行铅笔字:
“有些人注定要死在海上。”
字迹和之前那两句不一样,更潦草,像在情绪激动时匆匆写下的。
她合上日志,靠在沙发背上。
窗外已经全黑了。炮声稀疏了些,但偶尔还是有爆炸的光点亮夜空,把地下室的墙壁映成短暂的橘红。
一个小时到了。
她起身,走到床边。
黄猿还在睡。但她的脚步声刚靠近,他就睁开了眼睛——很清醒,不像刚睡醒的人。
“时间到了?”他问。
“嗯。”
黄仁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看到床头柜上的面条和水,他愣了一下,然后端起碗,几口吃完,又喝光了水。
“谢了。”他说。
“不客气。”
黄猿下床,穿上外套,重新把袖口卷好。他走到地下室中央,站在那里,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缇亚娜。”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如果我让你现在离开马林梵多,”他转过身看着她,“你会走吗?”
又是这个问题。
缇亚娜摇摇头。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我答应过要完成工作。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她不想在他可能死去的时候,自己一个人逃走。
但这个理由,她说不出。
黄猿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走过来,停在她面前。
他伸出手,手掌轻轻贴在她脸颊上。
掌心很烫,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这个动作太突然,缇亚娜的身体僵住了,但没有躲。
“那答应我一件事。”黄猿说,声音很轻。
“什么?”
“不管明天发生什么,”他的拇指轻轻摩挲她的颧骨,“别出来。别回战场,别去找任何人,别做任何多余的事。就待在这里,等一切结束。”
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她有点陌生。
“为什么?”她问。
“因为……”黄猿顿了顿,“因为我不想在杀人或者救人的时候,还要分心担心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她心里。
缇亚娜的喉咙发紧。
“你……”她的声音有点抖,“你在担心我?”
“耶~很明显吧。”黄猿笑了,笑容里带着无奈,“虽然很麻烦,但确实是在担心。”
他的手掌从她脸颊滑到后颈,轻轻捏了捏。
“所以,答应我。”
缇亚娜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很好。”黄猿收回手,后退一步,又变回了那个懒散的大将,“那我该走了。最后一批增援部队到了,战国要开会。”
他转身走向楼梯。
走到一半时,他停住,没回头。
“对了,”他说,“地下室储物箱最底层的文件,我加了点东西。如果……如果你真的需要用到它,记得看最后一页。”
说完,他继续上楼,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缇亚娜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脸颊上他手掌的触感还在,烫得像烙铁。
她走到储物箱前,蹲下身,打开最底层,拿出那份文件。
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多了一张照片。
不是她的新身份照,是一张很旧的、边缘已经磨损的拍立得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的她——大概二十岁出头,穿着海贼的装束,站在某艘船的桅杆上,迎着风大笑。阳光很好,把她的头发照成金棕色。
照片背面有一行新写的字:
“这样笑比较适合你。”
字迹是黄猿的。
缇亚娜的手指颤抖起来。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回文件里,把文件放回箱子最底层,关上箱盖。
她走回沙发上坐下,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
煤油灯的火苗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外面,炮声又密集了起来。
战争的前夜,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而她坐在这个地下室里,脸颊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手里攥着口袋里最后一颗已经化掉的水果糖。
糖纸黏糊糊的,粘在指尖。
她没管。
只是抱着自己,等待着天明。
等待着那个承诺——
那个可能再也无法兑现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