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船坞月光下的三方对峙,最终以一种近乎诡异的“和平”方式收场。
黄猿没有当场发难,多弗朗明哥也没有继续挑衅。三人仿佛真的只是“偶遇”在月色下,不咸不淡地“闲聊”了几句关于海军本部夜景(和建筑历史)的无聊话题,然后便各自散去。黄猿是第一个离开的,化作金光消失在夜色中,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多弗朗明哥随后也嗤笑着,展开他那独特的线线果实能力,如同提线木偶般升空离去。
只有缇亚娜,独自站在空旷、阴森的旧船坞废墟中,被冰冷的夜风和更冰冷的后怕包裹。黄猿到底听到了多少?他会不会相信多弗朗明哥那拙劣的借口?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一夜无眠。
第二天,预料中的雷霆震怒并没有降临。黄猿没有传唤她,霍克少校也没有接到任何关于她的特殊指令。一切如常,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这种平静比直接的质问更让缇亚娜不安,就像暴风雨前黏稠凝滞的空气。
她知道,黄猿绝不是那种会轻易揭过此事的人。他的“平静”,只意味着他在酝酿,在观察,或者……在等待她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绽。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旧船坞的“偶遇”已经将她与多弗朗明哥私下接触(无论目的为何)的事实,摆在了黄猿面前。这打破了他划定的“不许旁人染指”的界限,是对他掌控欲的公开挑衅。她必须做点什么,来缓和(或者说,转移)他的不满和疑心。
直接解释?那等于承认心虚,而且无论说什么,在黄猿看来都可能是谎言。
继续强硬对抗?在目前力量和信息都不对等的情况下,无异于自杀。
那么,或许可以换个方式……一种更迂回,更符合她目前“身份”,却也更能传递微妙信号的方式。
下午,临近下班时间。缇亚娜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开溜。她等到办公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走向霍克少校的小办公室。
“少校,”她敲了敲门,脸上带着惯有的、略带怯懦的恭敬,“我……我昨天整理文件时,发现波鲁萨利诺大将之前留在我们这里的一个茶杯……好像挺贵重的。我想……是不是应该清洗一下,给大将送回去?”
霍克少校正忙着关电脑,闻言头也不抬,不耐烦地挥挥手:“这种小事你自己处理!赶紧的,别耽误我下班!”他巴不得这个麻烦下属赶紧消失。
“是,少校。”缇亚娜低头应道,退出了办公室。
她确实有一个黄猿用过的茶杯——是某次他“顺路”来办公室“视察”,霍克少校手忙脚乱奉上的,后来不知怎么就被遗忘在了文职办公室的杂物柜角落。那是一个很普通的白瓷杯,谈不上贵重。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理由”。
缇亚娜仔细地清洗了那个杯子,擦干。然后,她没有去大将办公室,而是转身走向了海军本部内部那个专供高级将领和贵宾使用、寻常官兵不得入内的特供品仓库。以她的级别,当然无权进入,更无权领取里面的任何东西。但她不需要进去。
她在仓库管理室外,等到一位负责日常物资清点的中年士官出来时,恰到好处地“不小心”撞了上去,手里清洗干净的杯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碎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长官!”缇亚娜慌忙道歉,蹲下身去捡碎片,脸上写满了惊慌和心疼(这次有一半是真的,计划出现意外),“这、这是波鲁萨利诺大将的杯子……我本来想洗干净送回去的……”
士官本来有些恼火,但一听是大将的杯子,脸色顿时变了。再一看地上摔碎的瓷器,虽然普通,但万一大将追究起来……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士官低声斥责。
“我……我赔!我一定赔!”缇亚娜眼圈泛红,声音带着哭腔,“可是,我不知道哪里能买到一模一样的……大将会不会生气……”
看着这个吓得快哭出来的文员(以及她过于出色的容貌和此刻楚楚可怜的样子),士官的语气缓了缓,他看了看紧闭的特供仓库门,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片,犹豫了一下。
“算了算了,”他摆摆手,“大将日理万机,估计也不记得这么个杯子。不过……你以后小心点!”他想了想,压低声音,“仓库里好像有一批新到的、上将级别以上才能配给的顶级红茶和配套茶具,是前几天招待世界政府官员剩下的……我去看看有没有单独包装的试用装茶包和备用的普通杯子,你拿一份,就当……补偿了。记住,千万别声张!就说你自己买的!”
“真、真的可以吗?太谢谢您了长官!”缇亚娜感激涕零(演技全开)。
片刻后,士官偷偷塞给她一个小巧精致的锡罐(里面是分装好的顶级拉德红茶)和一个看起来质感明显比摔碎那个好得多的骨瓷杯。
缇亚娜千恩万谢地离开。
她没有回文职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顶层大将办公室。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平稳地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黄猿那辨识度极高的声音。
缇亚娜推门而入。
黄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他没有戴墨镜,闻声抬起头,看到是她时,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大将。”缇亚娜走到办公桌前,微微躬身,双手捧着那个崭新的骨瓷杯和那个锡罐。
“耶~”黄猿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缇亚娜曹长,这个时间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还是说……”他的目光扫过她手里的东西,“昨天的‘建筑历史’探讨,有了新的心得体会?”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缇亚娜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和局促:“大将,我是来道歉的。”
“道歉?”黄猿微微挑眉。
“是的。”缇亚娜将杯子和锡罐轻轻放在办公桌一角,“昨天我不小心,把您之前留在我们办公室的茶杯打碎了。非常抱歉!我……我找了好久,也没找到一模一样的。所以,我托人……买了一点茶叶和一个新杯子,想……赔给您。”
她的话半真半假,态度诚恳中带着不安,完全符合一个不慎损坏上司物品、急于弥补的下属形象。
黄猿的目光落在那个骨瓷杯和锡罐上。他当然认得出,那茶叶罐上的徽记和杯子的质地,绝不是普通文员能轻易“买到”的。但他没有点破,只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只是一个杯子而已,不用这么麻烦。”他语气平淡。
“不,是我的失误,应该赔偿的。”缇亚娜坚持道,然后,她像是鼓起勇气般,抬起头,看向黄猿,“大将……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我现在就为您泡一杯茶吧?就当是……赔罪。”
她的眼神清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仿佛真的只是想弥补过错。
黄猿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钟。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要穿透她所有伪装的表层,看到底下的真实意图。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终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耶~那就……麻烦你了。”
缇亚娜心里微微一松,但不敢有丝毫大意。她拿起杯子和锡罐,走向办公室一侧的茶水台。那里有全套的茶具和热水。
她先仔细地温杯,动作标准而流畅,带着一种与她平日笨拙形象不符的、隐约的优雅。然后打开锡罐,取出茶包(特供茶包也是顶级工艺),放入杯中。热水注入时,她小心地控制着水流和高度,确保茶叶均匀受热。
整个过程中,她背对着黄猿,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的背上,观察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她稳住呼吸,将全部心神集中在手中的茶上。这一次,她没有动用任何幻术能力去改变温度。相反,她将见闻色霸气运用到极致,感知着水汽的升腾、茶叶的舒展、以及水温最细微的变化。
当那独特的、清冽中带着醇厚花果香气的茶香开始弥漫时,她端起茶杯,转身,走回办公桌前。
杯中茶汤色泽金黄透亮,热气袅袅,在杯口形成完美的氤氲。
她将茶杯轻轻放在黄猿面前。
“大将,请用。”她轻声说道,退后一步,垂手站立。
黄猿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面前的茶杯上。他端详着那杯茶,没有立刻去碰。茶香扑鼻,温度透过杯壁传递到他指尖,精准地,是拉德红茶最完美的冲泡温度——92度左右。
不多一度,不少一度。
没有“凉了”,也没有“烫口”。
就是最完美的状态。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缇亚娜。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少了些审视,多了些深沉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耶~”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看来,缇亚娜曹长对泡茶……真的很有研究。”
他端起茶杯,凑到唇边,没有喝,只是轻轻嗅了嗅茶香。然后,他抬眼,隔着氤氲的热气,看着她。
“昨天晚上的月色,你觉得怎么样?”他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缇亚娜心头一凛,知道正题来了。她垂下眼睫:“月色……很好。就是风有点大,旧船坞那里……有点冷。”
她没有回避昨晚的事,但将其归于“偶遇”和“环境”。
“冷?”黄猿抿了一口茶,品味着,慢悠悠地说,“我还以为,你们聊‘建筑历史’,聊得挺投入,忘了冷呢。”
“只是……随便聊了几句。”缇亚娜的声音依旧平稳,“多弗朗明哥大人似乎对海军本部的历史很感兴趣。”
“哦?他对什么历史感兴趣?”黄猿追问,语气依旧随意。
“大概是……关于一些旧建筑,比如钟楼之类的。”缇亚娜斟酌着词句,将话题引向一个模糊但安全的方向,“他说,有些‘旧钟’的声音,很有意思。”
“旧钟?”黄猿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还说了什么?”
“没什么了,”缇亚娜摇摇头,“后来大将您就来了。我们……就没再聊了。”
她将话题止住,既回答了问题,又没有透露更多,同时巧妙地将“终止谈话”归因于黄猿的到来。
黄猿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或玩味的笑,而是一种更深邃的、仿佛看透了什么却又暂时不打算揭穿的笑。
“茶泡得很好。”他评价道,重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是真的在品尝,“温度,刚刚好。”
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叠抵着下巴,看着缇亚娜。
“那么,作为赔罪和这杯好茶的回报……”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从明天开始,下班后,来我这里。”
“‘私人指导’,继续。”
“……”
缇亚娜的心微微一沉。果然,他不会轻易放过。旧船坞的事,他用这种方式做出了回应——加强控制,缩短距离,将“游戏”拉回他的主场和节奏。
“是,大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低声应道。
黄猿满意地点点头,靠回椅背,挥了挥手。
“茶不错,杯子我也收下了。你可以回去了。”
“是。”缇亚娜行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黄猿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
“对了,缇亚娜曹长。”
缇亚娜脚步一顿。
“下次泡茶,可以不用‘托人买’这么麻烦。”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我这里,有更好的。”
“……”
缇亚娜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茶香和那个男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她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为他泡一杯真正的顶级红茶……
这不仅仅是一杯茶。
这是一次试探,一次回应,一次无声的交锋。
她用一杯温度完美的茶,暂时平息了他的怒意(或许),但也换来了更紧密的束缚。
黄猿看穿了她的把戏,却没有拆穿,反而顺水推舟,将她拉得更近。
他知道她在伪装,在周旋,在与多弗朗明哥接触。
但他似乎……并不急于立刻揭穿一切。
反而像是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享受着猎物在陷阱边缘挣扎、试图用各种小花招来讨好或麻痹他的过程。
缇亚娜摸了摸胸口,那里,香克斯的生命卡依旧散发着不寻常的温热。
旧时代的钟声在回响。
新世界的风暴在聚集。
而她的时间……
似乎越来越少了。
但至少,这杯茶,让她赢得了短暂的喘息,和继续在刀尖上跳舞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