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留下的那句“钟声敲响”、“影子难藏”，像两块沉重的冰，坠在缇亚娜胃里，直到她回到宿舍都未完全消化。那个沉默的改造人，究竟是在以七武海的身份传递某种信息，还是代表世界政府或CP0给予警告？抑或，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所“观察”到的事实？

纷争将起。这几乎是必然的。她散布的火星似乎已经开始引燃海军内部的关注，而新世界的“暗流”显然已经涌动到了连身处马林梵多的她都能通过生命卡感知到的程度。

但“影子难藏”……这更像是对她个人的提醒，或者说，预言。在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中，她这个试图隐匿的“旧时代残影”，暴露的风险将急剧增加。

不能再等了。必须加快动作。

然而，就在她彻夜思考如何利用外部变数搅动眼前困局，为自己争取更多主动时，一个意想不到的邀约，再次打乱了她的节奏。

邀请来自多弗朗明哥。不是正式的函件，而是由一只诡异的多弗朗明哥家族标志的白色电话虫，在午夜时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宿舍门缝下。电话虫的眼睛闪烁着幽光，嘴里吐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和一幅简笔画：

“明夜亥时，港口东三区旧船坞，赏月。一个人来。J.”

简笔画是一个笑脸和一个月亮。

缇亚娜盯着那张纸条，指尖冰凉。多弗朗明哥想干什么？深夜，僻静的旧船坞，“赏月”？这绝对是个陷阱，或者至少是一场充满恶意的试探。拒绝？对方是七武海，如此隐秘的邀请，拒绝可能意味着立刻翻脸，或者他用更不可控的方式逼她现身。赴约？无异于深入虎穴。

但……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一个近距离观察多弗朗明哥真实意图，甚至可能反过来利用他的机会。前提是，她能掌控局面，或者至少，留下后手。

她想起了黄猿那句冰冷的警告，也想起了自己“将水搅浑”的计划。

一个危险的念头浮现。

第二天，缇亚娜如常工作，但一整天都处于一种高度敏感的状态。她留意着黄猿的动向，确认他下午离开办公室后并未返回。傍晚时分，她将自己精心准备的一样东西——一份伪造的、关于“七武海私下接触可疑人员（指向模糊但特征有暗示性）的观察记录片段”的复印件，巧妙地混入了需要送入大将办公室、但黄猿今日显然不会处理的普通待阅文件筐底部。文件只会在他明天办公时才会被看到，内容足以引起他的疑心，但又不至于立刻引发行动。

这是她的保险。如果多弗朗明哥今夜的行为越界，那么这份“恰好”出现的记录，将会成为指向天夜叉的一根刺，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解释她可能面临的“麻烦”。

深夜，亥时将近。

缇亚娜换上了一身深色的便服，将长发束起，脸上做了简单的伪装。她没有携带任何武器（那不符合她现在的身份），只在袖口和衣领内衬极其隐秘的地方，用特殊药水留下了只有她自己能追踪的微弱气味标记，并在出发前，用办公室一台不常用的内部通讯器，向一个虚构的、但号码格式符合后勤夜间巡查组的号码，发送了一条预设好的、延时三小时自动删除的、内容为“东三区旧船坞例行巡查，线路编号：A-7”的虚假记录。如果她三小时内未归且未取消，这条记录可能会成为后续调查的一个微小线索。

做完这一切，她如同幽灵般离开了宿舍区，避开巡逻队，悄无声息地潜向港口东侧。

旧船坞早已废弃，巨大的木质船架在月光下投下狰狞扭曲的阴影，海风穿过破损的木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海水、铁锈和腐烂木材的味道。这里远离主港区，夜晚绝无人迹。

缇亚娜到达时，多弗朗明哥已经在了。

他站在一处较高的、相对完整的船架平台上，背对着月光，粉色的羽毛大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他没有戴墨镜，月光照在他线条冷硬的侧脸上，嘴角那抹惯常的邪笑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他手里端着一杯酒，正望着远处海面上破碎的月影。

“很准时，曹长小姐，或者说……‘幻影女士’？”多弗朗明哥没有回头，声音带着笑意传来。

缇亚娜停下脚步，站在平台下方的阴影里，与他保持着安全距离。“多弗朗明哥大人，深夜邀约，不知所为何事？如果是赏月，这里风景恐怕不佳。”

“呋呋呋呋……”多弗朗明哥低笑着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风景好不好，取决于看风景的人，和……一起看风景的人。”他抿了一口酒，“我觉得这里不错，安静，没人打扰。很适合聊一些……不那么适合在阳光下谈论的话题。”

“我和大人之间，似乎没什么需要私下谈论的话题。”缇亚娜语气冷淡。

“是吗？”多弗朗明哥从平台上轻盈地跳下，落在她面前不远处的空地上，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比如，如何摆脱你那位控制欲过强的上司？比如，如何在CP0的白面具注视下保住小命？再比如……如何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席卷新世界乃至整个大海的风暴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而不是被碾碎？”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走近一步，迫人的气息随之逼近。

缇亚娜没有后退，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这些是我的问题，不劳大人费心。”

“你的问题？”多弗朗明哥在她面前站定，月光照亮了他脸上毫不掩饰的野心和算计，“很快，这就会是很多人的问题。‘旧时代的钟声’……你听到了，不是吗？熊那个闷葫芦，应该也‘提醒’过你了。”

他果然知道熊和她说过话！他在监视？还是推测？

“我不明白……”

“不，你明白。”多弗朗明哥打断她，声音压低，带着蛊惑，“你知道那钟声意味着什么。罗杰开启的大海贼时代，留下了太多未解的宝藏和秘密。有些人，比如红发，比如某些藏在阴影里的老家伙，甚至世界政府……他们想敲响的，是能终结一个时代、或者开启另一个时代的钟。而这样的大事件里，像你这样拥有特殊能力、又知晓一些‘往事’的‘影子’，最容易成为第一批祭品，或者……第一批被争夺的棋子。”

他凑近了些，酒气混合着他身上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

“波鲁萨利诺把你当玩具，CP0把你当隐患，海军高层如果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只会把你当囚犯甚至敌人。你无处可去，无路可逃。”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试图剖开她的伪装，“但我可以给你一条路。加入我的家族，为我效力。你的能力会得到最好的发挥，你的安全会得到保障，你甚至有机会……在这场大戏里，扮演一个更重要的角色，而不仅仅是被人摆布的可怜虫。”

他的招揽比之前更加直接，也更加诱人，直指她目前的困境和未来的危机。

缇亚娜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废弃船坞里显得有些突兀。

“多弗朗明哥大人，”她抬起头，月光映亮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的嘲讽，“您说得很好听。但是，为您效力，和为他效力……”她意有所指地顿了顿，“有什么区别吗？不过是从一个控制欲强的猎手，换到另一个野心更大的猎手手里。而且，您似乎忘了……”

她向前微微倾身，声音也压低了，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锐利：

“我‘幻影女王’的名号，不是靠依附任何人得来的。”

“我是厌倦了争斗，不是失去了獠牙。”

“您想把我当‘牌’？可以。”

“但您有没有想过……”

她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针，刺向多弗朗明哥的眼睛。

“这张‘牌’，本身可能就带着倒刺，拿在手里，一不小心，反而会扎伤自己？”

“比如，如果波鲁萨利诺大将知道，您如此‘热心’地招揽他‘关注’的下属……”

“或者，如果CP0发现，您对某个他们正在‘评估’的目标，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甚至试图‘转移’……”

“再比如，如果我‘不小心’，让海军某些人注意到，您对‘旧时代钟声’的了解，似乎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多上那么一点点？”

“呋呋……”多弗朗明哥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神骤然冷了几分，“你在威胁我？”

“不，”缇亚娜缓缓直起身，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我只是在陈述一种‘可能性’。就像大人您，喜欢用‘可能性’来诱惑我一样。”

“我们都不是天真的人，大人。您看中我的能力，也看中我可能带来的麻烦（对黄猿、对CP0而言）。而我，需要空间，需要摆脱目前的困境。但我们之间，缺乏最基本的信任。您无法保证得到我后不会像处理其他工具一样处理我，我也无法保证投靠您后不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更深的火坑。”

“所以，”她摊了摊手，“与其谈什么效忠和招揽，不如来点更实际的。”

多弗朗明哥眯起了眼睛，兴趣似乎被真正挑起了：“哦？什么更实际的？”

“暂时的、有限的、互利的合作。”缇亚娜清晰地说道，“在特定情况下，我可以为您提供一些‘情报’或‘便利’，利用我的能力和位置。而您，则需要在我需要的时候，提供一些‘掩护’，或者，制造一些让其他人（比如黄猿大将，比如CP0）暂时无暇紧盯我的‘小麻烦’。我们各取所需，互不统属，随时可以终止。”

“听起来，像是你想空手套白狼？”多弗朗明哥嗤笑。

“是公平交易。”缇亚娜纠正，“我的‘情报’和‘便利’，价值未必比您的‘掩护’和‘麻烦’低。尤其是在……‘旧钟’即将敲响的当下。”

两人在月光下对视，目光交锋，无声地衡量着对方的筹码和底线。

多弗朗明哥确实心动了。缇亚娜的提议更符合他利益最大化的风格——无需付出长期承诺和保障，就能利用她的价值，甚至可能通过她影响到黄猿。而缇亚娜也清楚，与虎谋皮危险，但至少，她能暂时将多弗朗明哥从一个不可控的搅局者，变成一个可以有限利用的“合作者”（或者说，互相利用者），为自己争取喘息和布局的时间。

“呋呋呋……”良久，多弗朗明哥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有意思。‘幻影女王’果然名不虚传，即使退隐了，谈判起来也这么犀利。”

他举起酒杯，对着月光晃了晃：“那么，为了我们……‘互利的合作’，干一杯？”

“合作可以，”缇亚娜没有动，“但细节需要明确。比如，什么算‘特定情况’？‘掩护’和‘麻烦’的界限在哪里？以及最重要的——任何一方，都不得以任何形式，泄露或暗示对方的真实身份及合作内容，尤其是在海军和CP0面前。”

“很谨慎。”多弗朗明哥点头，“可以。细节可以慢慢敲定。至于最后一条……”他露出一个邪气的笑容，“放心，我比你更不想让那些白面具知道太多。不过，波鲁萨利诺那边……”

“他那边，我自己会应付。”缇亚娜打断他，“这也是合作的一部分——我需要您制造的‘麻烦’，最好不要直接、明显地针对他，而是通过其他方式，牵扯他的精力。”

“比如？”

“比如，让科学部队的某些‘小意外’，或者七武海制度评议的某些‘争议’，恰好在某些时间点，变得需要他这位负责监察的大将，多费些心思？”缇亚娜提出了一个方向。

多弗朗明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呋呋呋……听起来很有趣。可以考虑。”

两人又低声交换了一些初步的想法和界限，如同两个阴谋家在月光下分割着见不得光的利益。

就在谈话接近尾声时，多弗朗明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道：“对了，有件事我很好奇。你对‘拉夫德鲁’的最终秘密……知道多少？或者说，‘幻影女王’当年，有没有追寻过那块红色路标历史正文？”

缇亚娜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果然在打这个主意！他想利用她可能掌握的历史正文知识！

“大人说笑了，”她面不改色，“那种东西，不是我这种小海贼能接触到的。”

“是吗？”多弗朗明哥不置可否，但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希望我们的合作，未来能涉及到更有‘深度’的领域。”

就在这时——

“耶~今晚的月色，确实不错呢。”

那慢悠悠的、熟悉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两人头顶上方传来！

缇亚娜和多弗朗明哥同时身体一僵，猛地抬头！

只见在更高一处断裂的船架横梁上，波鲁萨利诺不知何时已经悠然坐在那里，一条腿垂下来轻轻晃荡着。他依旧穿着便服（而非大将制服），双手抱在脑后，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仿佛真的只是在赏月。

月光勾勒出他瘦削的侧脸和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两位，”他低下头，茶色墨镜后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扫过下方瞬间凝固的两人，“这么晚了，在这公废弃的地方……聊什么呢？这么投入？”

“……”

空气死寂。

只有海风呜咽，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缇亚娜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

多弗朗明哥脸上的邪笑也收敛了些，但很快恢复，他耸耸肩：“呋呋呋，大将不也在赏月吗？真是巧。我和曹长小姐只是偶遇，随便聊聊海军本部的……建筑历史。这旧船坞，据说有些年头了。”

“建筑历史？”黄猿拖长了调子，从横梁上轻盈地跳下，落在两人旁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耶~还真是风雅的爱好。不过……”

他踱步到缇亚娜面前，微微弯腰，仔细打量着她略显苍白的脸和刻意平静的眼睛。

“我记得提醒过你，缇亚娜曹长，”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夜晚的马林梵多，一个人走，要小心。”

他的目光又转向多弗朗明哥，语气依旧懒散，却透着一丝寒意：

“我也提醒过你，多弗朗明哥。”

“有些‘玩具’，看看就好。”

“看起来，两位好像都没把我的话……听进去呢？”

月光下，三个身影呈三角形站立。

缇亚娜夹在中间，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两侧的、截然不同却同样危险的注视。

多弗朗明哥的嘴角咧开一个挑衅的弧度。

黄猿的墨镜反射着冰冷的月光。

月下谈心？

不。

这是一场猝不及防的、三方互相拆台的……

死亡棋局。

而且，才刚刚开始。

月下谈心？不，是互相拆台